第7章
杨过攥着那册泛黄的《毒物考异》,指节泛白。“若尽毁,则此毒世无可解”十一字笔锋朴拙,落在眼里却如千钧巨石,压得他口一阵窒闷。他闯荡江湖二十余载,多少次身陷绝境都能死里求生,此刻怎肯因一纸旧文便认了命?眸光猛地抬起,望向身侧的天鸣方丈,声音里压着几分焦灼,却仍持着礼数:“大师,晚辈尚有一念。少林《易筋经》为天下内功之宗,能融异种真气、培一身本元,不知能否以精纯佛功,将拙荆体内的情花毒质缓缓化去?”
天鸣方丈白眉微蹙,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杨居士有所不知。情花之毒,异于天下凡毒。它不单滞于经脉脏腑,更能牵动人之七情六欲,与心神缠结一处。易筋经虽能固本驱邪,却治不了‘心毒’。老衲活了近百岁,从未听闻有谁以功力化去此毒。”
一旁无色禅师也合十道:“方丈所言甚是。易筋经修的是自身佛性,度人则大耗真元,且未必能中要害。但若居士执意要试,念在你夫妇情深,又于国有功,老衲愿以易筋经内力,为龙姑娘疏导一次。只是成效如何,老衲不敢担保。”
杨过闻言,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当即深深一揖到地:“若得大师垂怜,杨过粉身难报!晚辈这便赶回绝情谷,接龙儿上嵩山。”
他片刻也不敢耽搁,辞了众僧,连夜下了少室山。一路上展开轻功,晓行夜宿,饿了便啃两口饼,困了便在树头打个盹,往需十的路程,竟只五便赶回了绝情谷。
踏入谷底时,小龙女正坐在潭边石上,低头编着一个草蚱蜢。白衣垂落青草间,山风拂起她鬓边发丝,静得像一幅水墨。听得脚步声,她缓缓回头,见是他,唇角便漾开极淡的笑意:“回来了。”
杨过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下满心的风尘与焦灼,尽量语气轻松:“嗯。少林的无色禅师答应帮咱们看看,他的易筋经功力深厚,说不定能慢慢化去毒性。咱们去嵩山住些子,好不好?”
小龙女放下手里的草蚱蜢,抬眸望他。她目光澄澈,早将他眼底的急色与勉强瞧得明明白白,却不点破,只轻轻点头:“好。你说去哪里,便去哪里。”
当二人便收拾了行装,杨过负着她攀上断肠崖,雇了一辆铺了厚棉垫的马车,缓缓往嵩山而去。他怕颠簸加重毒性,一路上车行得极慢,遇着好山好水便停下歇半,有时还摘些野花在她鬓边。小龙女也不说破,只安安静静靠着他,任他费尽心机哄自己开心。
行到第十二,终于抵达嵩山。天鸣方丈特意安排了后山竹林中的一间净室,清幽僻静,晨钟暮鼓,最是养人。小龙女住进去,闻着满院竹香,也觉心神安宁了几分。
次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无色禅师便来行功。他让小龙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自己坐于其后,双掌缓缓抵住她后心要。易筋经内力温润醇厚,如温水般缓缓注入经脉,所过之处,阴寒的毒质便如冰雪遇阳,一点点消融退散。杨过守在一旁,也以九阴真经内力相辅,一佛一道,一刚一柔,合力将毒性往丹田处收拢。
如此行功三,竟真见了起色。小龙女原本每清晨都要咳几声,这几竟不咳了,脸色也透出几分血色,傍晚还能陪着杨过在竹林里散半刻钟的步。杨过喜不自胜,只道天无绝人之路,连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夜里守在床边,瞧着她睡颜,嘴角都带着笑意。
谁知到第七上,变故便生。
那行功刚毕,无色禅师收掌起身,脸色发白,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对着杨过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杨施主,不成的。”
杨过心头一沉:“大师何出此言?这几明明见好。”
“见好只是假象。”无色叹道,“易筋经内力只能将毒质暂时入脏腑深处,看着像消了,实则株未除,反而藏得更深。一旦停了功力,毒性便会慢慢反弹,且一次比一次烈。更糟的是,情花毒与心神相系,她心中只要有一丝牵挂,毒便有一分须,斩不断,拔不出。再强行施为,非但毒解不了,反倒会耗损她本元,得不偿失。”
杨过僵在原地,半晌作声不得。他上前一步,三指搭在小龙女腕脉上,指尖探进去,果然察觉那阴寒毒质沉在脏腑深处,看似安分,实则盘错节,比来时扎得更紧了。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闷得发疼——原来这几的好转,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定了定神,又向无色深深一揖:“大师,那晚辈自己学易筋经行不行?我不求速成,只求能为她运功压制,能多撑一是一。还望大师成全,传我入门心法,杨过立誓绝不外泄。”
无色面露难色,转头看向门外的天鸣方丈。天鸣缓步走入,合十道:“杨居士,并非老衲吝啬。易筋经乃少林镇寺之宝,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这是千百代的规矩,破不得。老衲能允无色师弟每施功,已是破例。若居士信得过,咱们便再试几,能缓得一时是一时。”
杨过知道少林规矩森严,方丈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他再要强求,便是强人所难了。当下躬身谢道:“大师肯出手相助,晚辈已是感激不尽。规矩不可废,晚辈不敢再强求。”
又过了八,小龙女的身子果然如无色所言,渐渐又虚了下去。易筋经的刚正内力与她素来修习的阴气相冲,子久了,经脉竟隐隐作痛,夜里常常睡不安稳。这夜她靠在杨过怀里,轻声道:“过儿,咱们回去吧。这里虽好,却不是家。”
杨过抚着她的长发,心口一阵阵发涩。他知道再耗下去,只会让她更受罪。纵有万般不甘,也不能拿她的身子赌。
第二清晨,杨过便带着小龙女辞别少林。天鸣方丈送至山门,递给杨过一张羊皮地图:“居士,老衲年少时曾听师门长辈说,西域昆仑之外有个星宿海,内有千年寒泉,性极阴寒,与情花毒性相近,或能以寒镇寒,暂缓毒势。路途遥远艰险,居士务必小心。”
杨过接过地图,郑重谢过。扶着小龙女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梵钟悠悠响起,一声接一声,荡在山林间,也荡在他心上。
走到半山腰,小龙女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古刹,轻声道:“易筋经都不成,星宿海只怕也未必有用。”
杨过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有没有用,总得试过才甘心。龙儿,只要有一分指望,我便不会放弃。”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将他的话语吹得有些散。可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握着这世间最后一点光。
前路漫漫,寒泉渺茫,他却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他不能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