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人离了星宿海，踏上东归之路。时节已入深秋，朔风卷着黄沙自漠北滚滚而来，打得车篷簌簌作响。道旁白杨树早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的天，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小龙女躺在铺了三层狐裘的车厢里，大半时辰都昏睡着。寒泉反噬之后，情花毒性再无顾忌，顺着经脉四处蔓延，不过十余光景，便已侵到五脏六腑。往只在动情或受寒时才发作的痛楚，如今成了常态，轻则四肢冰凉，重则浑身寒噤，连带着呼吸都轻浅了许多。
杨过守在车厢里，半步也不肯离开。他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右掌始终贴在她后心，九阴真经的内力一刻不停，绵绵密密护着她心脉。车行颠簸，他便用左臂圈住她身子免得晃动，自己后背撞在车壁上，也浑然不觉。
一路行来，但凡遇上大城大镇，杨过必下车寻访名医，抱着万一的指望。可那些大夫搭过脉后，不是摇头说“脉息细若游丝，油尽灯枯之象”，便是胡乱开些人参鹿茸的温补方子，于情花之毒半分用处也无。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诊完脉，悄悄拉着杨过的袖子道：“公子，准备后事吧。这位姑娘五脏俱损，便是华佗再世，也拖不过半月了。”
杨过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终究还是没发作。他谢也没谢，转身回了车上，坐在小龙女身边怔怔坐了半晌。小龙女恰好醒转，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杨过立刻挤出笑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没什么。大夫说你身子虚，慢慢养着就好。”
小龙女望着他，清澈的眼底像映着雪光，她没拆穿，只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从绝情谷底出来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能多陪他这大半年，能一起去少林、去星宿海，走了这么多路，已经是赚了。
越往南走，气候渐渐暖了些，小龙女的精神反倒更差了。有时一整天醒不了一个时辰，水米也难进。杨过急得满嘴燎泡，夜里常常抱着她冰凉的身子，一夜坐到天明。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武功高强，天下没什么事办不到，此刻才知道，在生死面前，再高的武功也像蝼蚁一样无力。
这傍晚，终南山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暮色里，黛色山峦连绵起伏，山巅残雪映着晚霞，泛着淡淡的金辉。杨过掀开车帘，指着山影给小龙女看：“龙儿，你看，咱们到家了。”
小龙女缓缓睁开眼，费力地抬了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影，唇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声音轻得像风：“……终南山。”
“是，咱们回家了。”杨过声音发哑，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回古墓，回咱们的家。”
车到山脚下，重阳宫的道众早已得了消息，在山口候着。领头的全真弟子见杨过抱着白衣女子下车，那女子脸色白得透明、气若游丝，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不敢多言，只躬身行礼。杨过微微点头，也不说话，抱着小龙女展开轻功，径直往后山活死人墓而去。
推开沉重的石门，墓中熟悉的寒气扑面而来，壁上夜明珠的幽光静静洒下，照着石桌石凳，照着寒玉古床，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屋子里的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杨过抱着小龙女，一步步走到寒玉床边，俯身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寒玉的凉意透衣而过，小龙女却没像往那般觉得舒服，反倒轻轻瑟缩了一下。杨过连忙拉过薄被给她盖上，又在床边生了一盆炭火，暖着石室里的寒气。
此后三，小龙女便再没下过床。
她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有时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静静地看着杨过，看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杨过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刚到古墓时偷喝玉蜂蜜被抓住，罚打扫石室；说他练剑偷懒，被玉蜂针射了屁股；说他们第一次合练玉女素心剑，剑势总也对不齐。
他絮絮叨叨地说，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小龙女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算是回应。说到好笑的地方，她唇角会微微弯一下，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第四夜里，小龙女忽然精神好了许多，竟能坐起身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杨过，目光清亮。
“过儿，”她轻声说，“把玉蜂针给我拿来。”
杨过连忙取了她那囊玉蜂针，递到她手里。小龙女拈起一枚细针，就着烛火看了看，针身莹亮，映着烛火的光。
“这还是孙婆婆给我的。”她轻声道，“第一次见你，你被鹿清笃欺负，我就是用这个救的你。”
杨过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喉头哽得说不出话。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烛火噼啪一声，个灯花，光影摇晃，映得满室明明灭灭。案上那支红烛已烧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结成一滩蜡痕，像谁落的泪。
小龙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支蜡烛，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蜡烛快烧完了。”
杨过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泪珠滚落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龙儿，”他声音哽咽，“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小龙女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的眼泪，指尖冰凉。她望着他，眼神温柔又安宁，像十六年前绝情谷的月光。
“傻过儿，”她轻声说，“人总有一死的。我只是……先去那边等你。”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作践自己。”
杨过握着她的手，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烛火摇摇晃晃，烛泪越积越多。一室幽光里，两个人静静对坐，仿佛要把剩下的时光，都揉进这一眼里。
窗外山风呼啸，卷着松涛一声接一声，像谁在低声唱着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