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月10,凌晨四点。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弗里德里希从浅眠中惊醒。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听筒。自从参加了那次秘密会议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官邸,一直睡在军区司令部的办公室里。
“将军,是我,施密特。”副官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刚刚接到紧急情报,卡普的自由军团已经开始向柏林移动了。先头部队大约两千人,已经从东普鲁士出发,预计今晚抵达柏林郊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比他预料的早了三天。
“政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不清楚。我已经派人去总理府和总统府打探消息了,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回应。”
“继续监视。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报告。”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他点燃一支烟——这是原主留下的习惯,在思考的时候总要抽上一支。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他的思绪也随之飘散。
卡普提前行动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他们的计划暴露了,还是卡普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无论如何,局势正在失控。
他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通了威廉·皮克留下的紧急联络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响起:“喂?”
“是我,弗里德里希。卡普的人已经开始向柏林移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立刻清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情报显示先头部队今晚就能到。我估计最迟明天早上,他们就会进入柏林市区。”
“政府那边知道了吗?”
“我派人去打听了,但目前还没有消息。我怀疑他们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召集中央委员会开会。你那边也要做好准备。”
“明白。”
挂断电话后,他穿上军装,系好腰带,戴上佩剑。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多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保持冷静。
凌晨五点,施密特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将军,总理府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说?”
“埃伯特总统和谢德曼总理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据内告,他们打算在今天上午撤离柏林,转移到斯图加特去。”
他猛地转过身:“什么?!”
“是真的,将军。他们已经通知了铁路部门,准备了一列专车。随行的还有大部分内阁成员和国防部的高级官员。”
“那柏林怎么办?柏林的人民怎么办?”
施密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这群懦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施密特,备车。我要去总理府。”
“将军,现在去总理府...”
“我说备车!”
“是!”
黑色的奔驰轿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柏林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清洁工在打扫路面,或者送牛的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巨变。
车子在总理府门前停下。门口的卫兵显然认识他的车,没有阻拦就放行了。他下了车,大步走进大楼。
总理府里一片混乱。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文件箱跑来跑去的秘书和职员,几个内阁成员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焦虑的神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气氛。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秘书:“总统在哪里?”
“在...在三楼的办公室。”
他径直走上三楼,推开总统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弗里德里希·埃伯特总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这位德国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统面色憔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冯·克莱斯特将军,”埃伯特抬起头,声音疲惫,“你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
“总统先生,我听说您打算撤离柏林?”
埃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是的。卡普的人已经开始向柏林进军了。我们的兵力不足以抵挡他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我决定暂时撤到斯图加特,在那里组织抵抗。”
“不必要的流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统先生,您知道您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您把柏林拱手让给了叛乱分子!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柏林市民将要承受自由军团的铁蹄!”
“我知道,”埃伯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不想让柏林变成战场。上一次革命已经让这座城市流了太多的血...”
“所以您就选择逃跑?”
“冯·克莱斯特将军!”埃伯特猛地站起来,“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这个国家的民选总统!”
“民选总统就应该保护他的人民!”他毫不退让,“而不是在危机来临的时候第一个逃跑!”
埃伯特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很久,他才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样的...卡普背后有军方的支持,有容克贵族的支持,有大资本家的支持...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所以您就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埃伯特抬起头,眼眶发红,“我只是选择了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柏林的人民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些在工厂里夜劳作的工人,那些在街上排队领救济粮的失业者,那些相信您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生活的普通人...您就这样把他们丢给自由军团?”
埃伯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门被推开了。国防部长诺斯克走了进来,看到他在场,明显愣了一下。
“冯·克莱斯特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劝阻总统先生不要做错误的决定。”
诺斯克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你能预的事。撤离柏林的命令是我和总统共同决定的。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好。”
“服从命令?”他冷笑一声,“诺斯克先生,你还记得以前在国防部会议上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我们是军人,职责是维持秩序。可现在呢?当真正的威胁来临时,你却选择逃跑?”
“你...”诺斯克的脸涨得通红。
“够了!”埃伯特突然拍案而起,“都不要再吵了!撤离计划不变。冯·克莱斯特将军,如果你还把自己当作德国军人,就请你服从命令。”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民选总统,一个是国防部长。他们本该是这个国家的守护者,现在却像丧家之犬一样准备逃跑。
“总统先生,”他缓缓开口,“我可以服从命令。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留在柏林。”
埃伯特和诺斯克都愣住了。
“你要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
“留下来守住柏林,”他说,“既然政府要撤离,总得有人在这里维持秩序。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埃伯特和诺斯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疯了?”诺斯克说,“卡普有两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你拿什么守?”
“我有柏林军区的部队。虽然不多,但足以维持基本秩序。而且,我相信柏林市民会支持我们。”
埃伯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就任命你为柏林临时军事长官,负责在政府撤离期间维持柏林秩序。”
“谢谢总统先生。”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那些忙着搬东西的职员们看到他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总理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