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军区司令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这座位于柏林市中心的老建筑曾经是普鲁士战争部的办公楼,门口的铜牌上刻着“柏林军区司令部”几个哥特体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忠诚即荣誉”。
他刚走进办公室,副官施密特上尉就迎了上来。
“将军阁下,有几个客人已经在会客室等了您一个小时了。”
“客人?”他摘下军帽挂在衣架上,“什么人?”
“是...工人代表,”施密特压低声音,“他们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您。我看他们不像是危险分子,就让卫兵放他们进来了。”
他点了点头。这个施密特上尉是他上任后亲自挑选的副官,二十六岁,参加过一战,负过伤,对上级的命令从来不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他是原主秘密发展的第一批党员之一。
“请他们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三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被领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满脸煤灰,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刚从矿井里出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人稍显稚嫩,但同样面带倦色。
“将军阁下,”中年人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我叫卡尔·贝克尔,是鲁尔矿工联合会的代表。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请坐,”他指了指沙发,“有什么话慢慢说。”
贝克尔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联合会写给您的信。我们知道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他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水。那两个年轻人显然渴坏了,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将军阁下,”贝克尔看着他倒水的动作,眼眶有些发红,“我们在鲁尔区听说,国防部打算派兵镇压我们。是真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今天早上,国防部召开了一个会议,”他缓缓说道,“确实讨论了镇压方案。”
贝克尔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是,”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三个人,“我没有签字。柏林军区的部队不会参与这次行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叫贝克尔的矿工突然跪了下来,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流下来。
“将军...上帝您...”
“快起来,”他赶紧上前扶起贝克尔,“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下跪。”
贝克尔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对不起,将军,我太激动了。您不知道,我们那里的情况有多糟。矿上的资本家把工资压到战前的三分之一,可是面包的价格涨了十倍。我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可挣的钱连一家人都养不活。上个月,有个工友在井下晕倒了,工头不但不救人,还扣了他一天的工资...”
他说不下去了,旁边的年轻人接话道:“将军,我们不是不想好好过子。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呢?”
他沉默了。
他知道这些工人说的都是实话。据原主的记忆,战后德国的经济状况可以用“灾难”来形容。1919年的通货膨胀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三百,而1920年只会更糟。马克的购买力每天都在下降,人们需要拿着一整袋钞票才能买到一条面包。而那些掌握着生产资料的大资本家们,却在利用通货膨胀疯狂兼并中小企业,聚敛财富。
这就是魏玛共和国所谓的“民主”——一个保护资本利益、压迫底层民众的伪民主。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贝克尔深吸一口气:“我们来见将军,是想请求您的帮助。我们知道您在柏林有影响力,也知道您同情工人。我们想请您出面,向政府提出几点要求:第一,恢复战前的工资水平;第二,实行八小时工作制;第三,承认矿工联合会的合法地位。”
“这些要求很合理,”他点点头,“但是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你们需要更广泛的团结。”
“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他行业的工会,”贝克尔说,“铁路工人、钢铁工人、印刷工人,都表示愿意支持我们。只要您能在柏林牵制住军队,我们有信心让整个鲁尔区停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这是柏林几个关键人物的联系方式,”他把纸条递给贝克尔,“一个是柏林警察局的副局长,他虽然不敢公开支持你们,但可以在关键时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个是《前进报》的主编,他会如实报道你们的诉求。还有一个是柏林工人委员会的负责人,他可以组织柏林工人举行声援。”
贝克尔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将军,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要说感谢,”他摆摆手,“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记住,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我这张将军的头衔,而在于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敢于站出来反抗的人。”
送走三位工人代表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墙上挂着的普鲁士地图发呆。
地图上用红线标注着德国的领土——东普鲁士被波兰走廊隔开了,阿尔萨斯-洛林割让给了法国,萨尔区由国际联盟托管,莱茵兰被划为非军事区。每一道红线都是一道伤口,刻在德意志民族的躯体上。
而这些伤口的制造者,现在正坐在柏林的豪华办公室里,商讨着如何进一步压榨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国家。
有人敲门。
“进来。”
施密特上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将军,刚刚收到消息,卡普先生明天要在柏林体育场发表演讲。”
“卡普?”他眉头一皱。
沃尔夫冈·卡普,东普鲁士的地方官员,极右翼民族主义者,自由军团的幕后支持者。这个人一直在策划推翻魏玛政府,恢复君主制。
“他这次演讲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是‘拯救德意志’,”施密特说,“据说他会提出一套完整的施政纲领,包括废除凡尔赛条约、恢复征兵制、驱逐犹太人等等。”
他冷笑一声:“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将军,我们要不要派人监视他?”
“不用,”他摇摇头,“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可是...”
“你想想,”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体育场穹顶,“如果卡普真的发动政变,最先倒霉的是谁?”
施密特想了想:“是埃伯特总统和社民党政府。”
“没错。到时候政府一定会向我们求援。而我们就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施密特已经明白了。
“将军高明。”
“不是高明,”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是时机。革命的时机,就像水一样,错过了就不会再来。我们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下午两点,您要去柏林工业大学出席一个座谈会,主题是‘军队与民主的关系’。晚上七点,有一个军方高层晚宴,在阿德隆酒店。”
“座谈会推掉,”他说,“晚宴照常参加。”
“推掉?可是邀请方是校长本人...”
“就说我有紧急公务,”他拿起军帽,“下午我要去一趟柏林东区。”
施密特愣了一下:“东区?那里可是工人区,治安不太好...”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看看。”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来到院子里。司机已经把车准备好了——一辆黑色的奔驰敞篷轿车,是去年刚出厂的新款。
“去东区,”他对司机说,“沿着兰茨贝格大街一直开。”
轿车驶出军区大院,穿过柏林市中心,向东区方向开去。随着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街道两旁的景象也越来越破败。宽阔的林荫大道变成了狭窄的小巷,整齐的公寓楼变成了拥挤的出租屋,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垃圾的臭味。
这里就是柏林的另一面。
那些住在西区别墅里的官员和富商们,永远不会踏足这片区域。对他们来说,这些工人只是劳动力,是选举时的选票,是报纸上的数字。
车子在一个广场前停了下来。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但已经涸了,池底堆满了垃圾。周围聚集着上百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发放的食物。
他下了车,走进人群。
没有人认出他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大衣,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他站在队伍旁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满脸愁容的母亲们。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老太太在哄,但怎么也哄不住。
“老人家,”他走过去,“这孩子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饿啊,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妈妈在工厂上班,一天只能挣五十马克,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巧克力——那是勤务兵给他准备的零食——递给老太太:“给孩子吃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接过巧克力:“谢谢您,好心人...上帝您...”
婴儿吃到巧克力,渐渐停止了哭泣。老太太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的话。
他转身离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魏玛共和国。
一个让婴儿饿死的共和国。
他回到车上,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经过一个路口时,他看到一面墙上刷着巨大的标语:
“要么面包,要么革命!”
下面的署名是:德国gcd。
他微微一笑。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