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来到军区司令部。
刚走进办公室,施密特上尉就跟了进来,神色紧张:“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滕珀尔霍夫机场附近袭击了一个军火库。抢走了大约两百支和大量弹药。”
他眉头一皱:“谁的?”
“目前还不清楚。警方怀疑是左翼激进分子,但现场留下的痕迹又像是职业军人所为。”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标记着军火库位置的红色图钉。滕珀尔霍夫机场在柏林南部,附近驻扎着几个自由军团的部队。
“现场有没有抓到人?”
“没有。袭击者行动非常迅速,前后不到十分钟。守卫军火库的士兵被打晕了,但没有伤亡。”
“没有伤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将军。袭击者似乎故意避开了要害部位。”
他沉思了一会儿。
没有伤亡,职业手法,目标明确——这不像是普通的抢劫,更像是某种测试。
测试军方的反应速度,测试柏林的防御体系。
“通知柏林警察总局,加强所有仓库的警戒,”他下达命令,“另外,给我查一下昨晚自由军团那几个部队的活动记录。”
“是,将军。”
施密特正要离开,他又叫住了他:“等一下。昨天下午我去东区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
施密特走后,他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用手指轻轻划过柏林的城市轮廓。
卡普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抢劫军火库只是一个信号,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动作。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卡普政变将在十天后爆发。
但历史已经改变了。
因为他在这里。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了。下午三点还有一场重要的会面。
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那是原主留下的,里面记录着柏林地区所有党员的联系方式和活动据点。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
原主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悄悄转移了一笔资金——大约二十万马克——存入了苏黎世的一个匿名账户。这笔钱原本是用来支持地下活动的,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用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冯·克莱斯特。请帮我接外交部,找拉特瑙部长。”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应答声。几分钟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冯·克莱斯特将军?真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
瓦尔特·拉特瑙,德国外交部长,犹太人,实业家,同时也是个敏锐的政治观察家。在这个反犹情绪高涨的年代,他能坐上外交部长的位置,本身就说明了埃伯特政府对人才的重视。
“拉特瑙先生,冒昧打扰了。我想跟你谈谈关于鲁尔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件事恐怕不适合在电话里谈。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见面聊聊。”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下午两点,我在外交部办公室等你。”
“好的,下午见。”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拉特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务实的人。他深知鲁尔区的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社会动荡。但同时,他也是个资产阶级政治家,不可能完全站在工人一边。
如果能说服拉特瑙在政府内部推动一些改革措施,至少可以缓和一下矛盾,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
下午一点半,他离开司令部,前往威廉大街的外交部大楼。
拉特瑙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花园。房间里摆满了书架,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拉特瑙本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请坐,将军,”拉特瑙指了指沙发,“要喝点什么吗?”
“咖啡,谢谢。”
秘书端来两杯咖啡,然后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将军,”拉特瑙开门见山,“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在我的印象里,你一向不太喜欢我们这些‘文人’。”
“以前是我不对,”他坦然承认,“这段时间我反思了很多。尤其是在看到鲁尔区的情况之后,我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改变。”
拉特瑙叹了口气:“鲁尔区的问题确实很棘手。诺斯克主张强硬镇压,但我觉得那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你知道法国人正在盯着我们吗?如果我们内部发生大规模,他们就有借口进一步削弱德国。”
“所以我来找你,”他放下咖啡杯,“我希望你能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一个替代方案。”
“什么方案?”
“第一,由政府出面调解劳资,迫使矿主提高工资;第二,暂时搁置镇压计划,改为谈判解决;第三,追究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的责任。”
拉特瑙苦笑一声:“这三个提议,每一个都会得罪很多人。矿主们不会同意加薪,军方不会放弃镇压,至于追查奸商...你知道那些奸商背后是谁吗?是胡贝格,是克虏伯,是蒂森。这些人掌握着德国的经济命脉,连总统都不敢动他们。”
“那就让他们继续吸人民的血?”
拉特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上外交部长吗?”
“因为你聪明,有能力。”
“不,”拉特瑙摇摇头,“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埃伯特总统需要一个犹太人来当外交部长,这样才能向协约国证明德国已经改变了。我就是一个摆设,一个象征。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我手里。”
他望着拉特瑙疲惫的脸,忽然有些同情这个男人。
一个聪明人,被困在一个无能的政府里,明知一切都在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
“拉特瑙先生,”他认真地说,“也许有一天,这个国家会发生本性的改变。到那时,我希望你能站在正确的一边。”
拉特瑙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将军,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公平的德国,”他站起身,“一个不再有饥饿和屈辱的德国。”
他伸出手。
拉特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尽力而为。”
“谢谢。”
离开外交部后,他坐上车,前往克罗伊茨贝格区。
绿森林咖啡馆位于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只有几个客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小声交谈。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服务员走过来:“先生,请问几位?”
“我找人。”
他的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上。那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威廉同志?”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朴实的面孔,大约五十岁年纪,眼角有些皱纹,但目光炯炯有神。
“冯·克莱斯特将军,”威廉·皮克微微一笑,“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