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包厢里没有开主灯。正前方的单向玻璃透进一楼大厅水晶吊灯的光,斑驳地洒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
霍戾双膝弯曲,直直地跪在沙发旁边。黑色西装裤腿因为这个姿势绷得很紧,膝盖压在地毯柔软的绒毛里。这个掌控着京圈无数人饭碗的男人,现在把脊背弯下一个屈服的弧度。
他的双手捧着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修长的手指扣住盒盖边缘。
啪嗒。
很轻的一声响,盖子被掀开。
盒子里垫着黑色的天鹅绒,正中间那颗五十克拉的粉钻暴露在昏暗的空气里。极品的切割工艺让它即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光彩。这东西贵得能让外头那些自命清高的名媛扯破头皮,能买下一栋半山别墅,能换来无数句阿谀奉承。
霍戾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沈听白的脸上,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在等。
等沈听白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出现一点点变化。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哪怕是看着钱的面子上给一个眼神,他也认了。
沈听白靠在真皮沙发的角落里,左肩上的白西装印着一块硬邦邦的血渍。他低垂着眼皮,视线扫过盒子里那颗被聚光灯照耀过的石头。
那是真正的毫无波澜。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震惊,甚至连厌恶的情绪都懒得表现出来。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被人踢来踢去的垫脚石。
霍戾心脏往下沉了沉。他固执地把那个盒子往前送了一寸。
“这东西配你合适。”霍戾的嗓音沙哑得很,喉咙里像吞了砂纸,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我让人把它打磨一下,镶在你脚踝那条链子上。就锁在那个扣环上,别人一眼就能看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去捏那颗粉钻。骨节粗大的手指夹住冰冷的钻石,指尖有一点点发抖。
他拿着那颗五亿的钻石,手往前伸,想要去碰沈听白露在裤腿外面的脚踝。想要把这颗石头比划在那个带着青紫淤痕的纯金脚链上。
他要把最贵的东西锁在沈听白身上,以此来掩盖他留不住这个人的事实。
沈听白的呼吸很轻,膛起伏的弧度小得可怜。
他看着霍戾伸过来的手。这双手前世曾经把他的手按在冰冷的护城河岸上,任由别人一踩碎他的指骨。现在,这双手拿着几个亿的粉钻来讨好他。
太可笑了。
迟来的深情,这几个字用在霍戾身上都算抬举。前世他想要一句话,一个解释,换来的是无休止的羞辱和漫长的死亡。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要了,连看霍戾一眼都觉得反胃,这个人却把全天下的财富往他面前捧。
霍戾的手快要碰到那条金脚链。
沈听白动了。
他没有往后缩,也没有开口叫骂。他慢慢抬起那只布满青色静脉血管的左手。手腕上那一圈被霍戾掐出来的红紫色指印还明晃晃地印在皮肉上。
他的手腕抬到半空。
紧接着,手背朝外,对着霍戾伸过来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挥了出去。
“啪。”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包厢里炸开。
沈听白这一下用尽了现有的力气。手背直接打在霍戾的指节上。
霍戾本就没有防备,被这么结结实实地一打,手指本能地松开。那颗价值五亿的“缪斯之泪”直接从他的指尖脱落。
钻石在空中划出一道粉色的弧线。
“当”的一声。钻石先是磕在旁边茶几的玻璃边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弹了一下,直接掉进厚重的灰色羊毛地毯里。
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也被带翻,掉在霍戾的皮鞋旁边,倒扣着。
门外。
包厢的红木门隔音效果很好,但刚才钻石磕在玻璃边缘的那一记脆响,还是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保镖队长韩峥贴着墙站着,耳朵竖得像天线。听到那声动静,他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那可是五个亿啊!能买下他这辈子所有命的石头,就这么砸地上听响了?
韩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咽了一口唾沫。他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里面那种要把人疯的压抑感。沈少这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霍爷留,拿刀往霍爷最痛的地方扎。
包厢里空气彻底凝固。
霍戾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
他低下头,眼睛盯着地毯里那颗粉钻。钻石的棱角陷在绒毛里,折射着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的冷光。
五亿的现金,全世界仅此一颗的珍宝,就这么被人像扫垃圾一样扫在了地上。
霍戾觉得脑子里有一弦彻底绷断了。他大口喘着气,腔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填满。不是因为这五亿打了水花,而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沈听白的东西了。
威胁没用,脚链锁不住,现在连全天下最好的珠宝,也被当成了垃圾。
“霍少真是钱多烧得慌。”
沈听白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他的嗓音有些发哑,说话的语速很慢,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他连看都没去看地毯上那颗粉钻,而是把视线挪到了包厢角落的壁灯上。
“这破石头又重又硌脚。”沈听白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你拿去送给局子里的江亦辰。他肯定喜欢得叫出声。”
江亦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吐出一滩发臭的脏水。
前世,霍戾可以为了江亦辰一个受委屈的眼神,把他罚跪在大雨里。现在,他把这个名字扔出来,只为了把霍戾最后那点可笑的深情撕个粉碎。
霍戾的脖子上爆出几青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听白。
“你现在,连我的东西都不屑碰了吗?”
霍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听白没有回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打落钻石的手。
他慢慢抬起双手,在空气中随意地拍了拍,掸掉本不存在的灰尘。
“脏了。”
沈听白放下手,丢下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直接抡在霍戾的太阳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是东了,还是送东西的人脏了?
霍戾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被吐了一身白粥的酸腐味好像又回来了。他在沈听白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人气,只看到一座封死的冰山。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的膝盖有些发僵。
他没有去捡地上那颗钻石,也没有再去问沈听白。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包厢角落的酒柜前,一把拉开玻璃门。
手指抓起一瓶烈性威士忌,他连杯子都没拿,直接拧开瓶盖,仰起头对着瓶口大口灌下去。
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烧穿他的食道,落进胃里。他想用这种烧灼感来压住心口那个漏风的洞。
沈听白依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楼下大厅的拍卖会已经完全结束,开始进行一些常规的募捐发言。台下的人时不时还会看一眼这个二楼的黑窗户。他们知道霍爷花了五个亿,都在猜里面在上演怎样一出浪漫的戏码。没人知道,那颗五亿的粉钻正被扔在地毯上沾灰。
几十分钟后。
包厢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霍爷。”韩峥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小心翼翼,“晚宴散场了。老爷子那边刚才打了电话,问您今晚回不回老宅。”
霍戾拿着酒瓶的手顿在半空。
老爷子这三个字,像一刺扎进他发昏的脑子里。今天晚上他在晚宴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五个亿砸出去,又被沈听白当众说了那么难听的话,霍家那群老东西肯定坐不住了。
霍戾把剩了小半瓶的威士忌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备车。”他冲着门外说。
沈听白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睛。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沙发的边缘,一点一点站起来。
左肩的伤口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出声。左脚落地的时候,那条纯金脚链的重量坠着他的脚腕往下沉。
霍戾走过来,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强行去抓他的手腕。他走在前面,手在西裤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
沈听白拖着步子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金属链条在羊毛地毯上拖拽,发出的摩擦声让人心烦意乱。
路过茶几的时候,霍戾的皮鞋甚至没有绕开那颗粉钻,直接从旁边跨了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包厢门被推开。
走廊上的灯光照在沈听白苍白的脸上。韩峥带着几个保镖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没有走人多的大厅前门。霍戾不想再听到那些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沈听白这副随时会倒下去的病弱样子。他带着人从会所后方的专属VIP电梯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
地下车库光线很暗。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一整排迈巴赫停在不远处。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沈听白脚下发软,那三天绝食掏空了他的底子。即使挂了营养液,走这么长一段路也让他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渐渐和走在前面的霍戾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
韩峥和几个保镖远远跟在后面,不敢催促。
前面的霍戾已经走过了一个承重柱,拐进了一条通往停车位的窄道。沈听白还在那巨大的承重柱后面,拖着脚链往前挪动。
哗啦。
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库里回响。
就在沈听白刚好走到那个背光的视野盲区时。
不远处一扇标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消防门后面,有一道黑影紧贴着墙壁站着。
地下室的冷风顺着通风管吹下来。
那道黑影隐藏在黑暗里,眼睛死死盯着落单的沈听白,视线顺着那件沾血的白西装往下,停在那条拖在地上的金脚链上。
一双透着阴毒与算计的眼睛,在阴影中慢慢眯了起来。在这无人的角落,像是一条等着咬断人喉管的毒蛇,静静地蛰伏着。
风声刮过水泥墙面,把金链子的摩擦声拉得很长。
沈听白停下脚步,左脚腕的骨头被金属磨得发酸。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拐角,霍戾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那边。
这是他重获自由最近的一秒。
但他没有跑。他拖着那五千万和五亿都买不走尊严的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暗处的那双眼睛往外挪了半寸,呼吸声隐没在抽风机的轰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