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色的防弹悍马越野车硬生生挤进半山别墅的院子。宽大的轮胎在石板路上摩擦,空气里瞬间飘起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一脚踹开。
霍戾从车上下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在风里翻滚,带着外头盘山公路上刺骨的寒意。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皮鞋踩在别墅大门前的台阶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了。
冲到楼梯中段的四个保镖像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太认识那辆车,更认识带着一身煞气走进来的人。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顺着台阶往下退,头全死死低了下去,连呼吸声都尽量压着。
老管家陈叔和小秋缩在墙角,身体直发抖。
江亦辰站在大厅正中央,脸上的幸灾乐祸和狠毒还没来得及收净。他看见霍戾的瞬间,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捏着高档皮包的手心直冒冷汗。
他太清楚霍戾的脾气。昨天没去接机,今天一大早就发这么大的火冲回来,绝对是出了什么大事。要是让霍戾知道他带保镖硬闯二楼主卧,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惹得霍戾厌烦。
江亦辰转过头,余光瞥见二楼栏杆旁的沈听白。
沈听白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靠在实木栏杆上,脚踝上的纯金脚链在木头地板上拖出一截,那双漂亮冷淡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发生的一切。
霍戾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他没有看一楼大厅里的任何人,视线也没有在江亦辰身上停留,直接朝着楼梯口走过去。他走得很急,膛因为粗重的呼吸起伏着。
江亦辰咬了一下嘴唇,眼珠飞快地转动。
他绝对不能让霍戾先上去。他得先发制人,占领道德高地。
江亦辰把手里的皮包扔在沙发上,提着高定风衣的下摆,抢在霍戾走上楼梯之前,踩着木质台阶快步往二楼跑。
“听白,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的。”江亦辰一边往上跑,一边换上了一副急切又委屈的嗓音。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刚走到楼梯口的霍戾听得清清楚楚。
霍戾听到这个声音,急促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眉头拧得很紧,看见江亦辰正顺着楼梯往上跑。而二楼的走廊边缘,沈听白靠在那里,连看都没看江亦辰一眼。
江亦辰跑到二楼,几步来到沈听白面前。
二楼走廊的墙边摆着一个雕花红木的小圆桌。陈叔昨晚没敢让人上楼收拾,桌上还放着一个没来得及撤走的果盘,果盘边搁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刀柄是银色的,刀刃很亮。
楼梯上,霍戾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木头台阶被踩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正在快速近。
江亦辰看了看那把水果刀,又看了一眼面前脸色苍白、手无寸铁的沈听白。他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一个老套但百试百灵的苦肉计在脑海里成型。
只要沈听白拿刀伤了他,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霍戾就会彻底厌弃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子。一个试图伤害正主的替身,只会被扫地出门。
江亦辰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他背对着楼梯口,在霍戾视线看不见的死角,用刀刃对准自己的左手臂,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白色的高定风衣袖子被划破,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一丝鲜血流了出来。
江亦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忍着疼,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听白!你为什么要我?!”
这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惊恐、无助和难以置信。
江亦辰一边叫着,一边顺势把刀尖调转方向,把那个带血的银色刀柄往沈听白的手里塞过去。他要让霍戾走上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听白握着带血的刀,而自己是一个被无端刺伤的受害者。
“我把阿戾还给你!你别我!”江亦辰哭着往后躲,身子摇摇欲坠,连眼泪都了出来。
他以为沈听白会躲。
他以为沈听白看到这种场面,会惊慌失措地摆手,会吓得扔掉刀,会脸色发白地拼命向霍戾解释“不是我的,是他自己划的”。
以前的沈听白就是这样。被他稍微用点手段设计一下,就会急得满头是汗,口不择言,最后被霍戾一个不耐烦的冷眼钉死在原地,哭一整天。
但是今天,江亦辰的算盘打空了。
沈听白没有躲。
沈听白依然靠在栏杆上,后背贴着坚硬的木头。他静静地看着江亦辰把手臂划破,看着那道血口子流出血来,看着江亦辰把刀柄往自己手里塞。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安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场劣质的滑稽戏。
就在那把刀的刀柄快要碰到自己的时候。
沈听白动了。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张开五指,没有去接刀柄,而是一把死死攥住了江亦辰握着刀柄的手。
沈听白的手指很凉,手心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他攥得很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江亦辰愣住了。
他手里的刀没有成功塞出去,反而被沈听白钳住了。他抬起头,对上沈听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本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那是死过一次,把什么都看透了,连自己这条命都不当回事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看垃圾一样的冷漠。
沈听白没有去抢那把刀,也没有把刀夺过来扔掉。
他握着江亦辰的手,手腕猛地一个用力。他借着江亦辰自己的手劲,强行将刀尖调转了方向。
锋利的刀尖越过江亦辰的手臂,直直对准了沈听白自己的左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江亦辰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感觉到刀尖刺穿了什么东西,阻力顺着刀身传到他的手心里。
“你在什么?!”江亦辰慌了。他用力往回抽手,想把刀。
沈听白看起来那么瘦,力气却出奇的大。他左肩昨天被咬破的伤口因为动作过大崩开了,暗红的血痂裂开,新流出的血混在一起。但他右手的力道没有任何放松。
他死死压着江亦辰的手背,把刀尖一寸一寸地往自己口里送。
刀尖划破了沈听白身上那件破旧单薄的白衬衫。锋利的金属切开皮肉,刺骨的疼痛传来。鲜红的血顺着纯白的布料一点点晕染开来,很快开出一朵刺眼的红花。
沈听白没有哼声。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前世在冰冷的江水里,手指被一一踩断碾碎的痛,比现在要疼千万倍。这点刀伤,就跟被针扎了一下没什么区别。这点痛,连让他出汗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江亦辰越来越扭曲和惊恐的脸,嘴角往上提了提。
这是一个极艳丽却又极度渗人的笑。
“划手臂算什么本事?”沈听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他每说一个字,握着江亦辰的手就往前压一分,“往这捅。”
江亦辰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只是想演个苦肉计,想让沈听白背个故意伤人的罪名被赶出去。他没想人。要是沈听白真的死在半山别墅,死在霍戾的眼皮子底下,事情就彻底失控了。江家也会被霍戾这疯狗咬死。
“疯子!你是个疯子!”江亦辰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刚才装出来的柔弱,而是真正被吓破胆的恐惧。他拼命挣扎,“松手!你给我松手!”
沈听白不松。
他非但不松,还往前了一步。
脚踝上的纯金脚链在木地板上被拖动,发出“哗啦”一声沉闷厚重的声响,这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刺耳。
他近江亦辰,把自己的膛死死压在那个刀尖上。刀刃又没进去几分。
“用力啊。”沈听白盯着江亦辰剧烈发抖的瞳孔,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你不捅死我,你就是个废物。”
鲜血顺着刀槽流了出来。滴在沈听白的旧帆布鞋上,也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红得扎眼。
江亦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来自的恶鬼死死抓着,不管他怎么使劲,就是抽不回来。
楼下的老管家陈叔和小秋听到上面的尖叫和动静,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两个人就吓得腿软了。
在他们的视角里,江亦辰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正扎在沈少的口上,沈少的白衬衫已经红了一大片。
“少爷们!”陈叔慌得嗓子都破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快放下刀!会出人命的!”
楼梯上的沉重脚步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顶端。
霍戾一步跨上二楼的楼梯转角。
他原本因为江亦辰的声音而有些烦躁,但当他的视线越过栏杆,看清走廊上发生的事情时,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得净净。
早晨的阳光打在走廊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沈听白站在那里。他左边肩膀上有一大块发黑的血污,而他的口,正被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刺着。
握着刀柄的手是江亦辰的。
而沈听白的手,覆在江亦辰的手上。
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刀刃,源源不断地染红沈听白前白色的布料。
霍戾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捏住,狠狠地挤压,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听白!”
霍戾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你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