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厚重的红木门被霍戾一脚踹开,紧接着砰的一声重重摔上,把宴会厅里那些刺探的视线和压抑的吸气声全关在了外面。
门后不是普通的休息室,而是一条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昏暗走廊。走廊尽头,直通着这顶奢会所二楼最隐秘的VIP拍卖包厢。
霍戾死死攥着沈听白的手腕,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沈听白被他拖着往前走,脚下虚浮,好几次差点栽倒在地毯上。那条成年人拇指粗的纯金脚链在羊毛地毯上拖拽,发出的声音没那么刺耳了,却沉闷得像是在人口上敲。
走廊里的壁灯光线很暗,照不清霍戾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粗重得像拉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走到包厢门口,霍戾直接撞开门,扯着沈听白走进去,手上一个用力,把人甩向了中间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
沈听白身子轻,被这股蛮力一扯,整个人跌进柔软的沙发里。他左肩上的伤口早就裂开了,这会儿撞在沙发靠背上,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顺势靠在沙发角落里,微微低着头,用那只没被抓伤的右手揉了揉被霍戾捏出一圈紫痕的左手腕。
包厢里没开大灯。正前方是一整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从这里能把一楼宴会厅和前面的拍卖台看得清清楚楚,但楼下的人抬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反光玻璃。
霍戾站在沙发前,高大的身躯把窗外透进来的光挡了一大半。他盯着沈听白,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的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血管都要撑破了。
在外面大厅,沈听白那句轻飘飘的“出来卖的”,把他霍家太子爷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他恨不得把这人的脖子扭断,恨不得把这人关进最黑的地下室里,拿最粗的铁链锁上一辈子。
可是他不敢。
他看着沈听白靠在沙发上,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血色都没有,白色的高定西装上渗出一团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刚才拉扯间崩开的伤口。这个人三天没吃饭,前几个小时还趴在床沿上,把灌进去的白粥混合着胃酸全吐在他身上。
霍戾心里那股毁天灭地的火气,在看到沈听白这副随时会咽气的样子时,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全变成了恐慌。
他怕沈听白真的死给他看。
霍戾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那股泛起的血腥味。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把沈听白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不是要钱吗?”霍戾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和执拗,“你当初收了老爷子的五千万,你连POS机都拿出来了,证明你要钱。好,我给你。”
沈听白连眼皮都没掀。他靠在皮质靠背上,呼吸很浅。听到霍戾这番话,他心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觉得这人可悲。以为用钱就能把刚才丢的脸捡回来?以为用钱就能买活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霍少要给我打钱?好啊。”沈听白半眯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银行卡号你助理有,打多少我都收。”
霍戾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沈听白那张脸,试图找出一丝哪怕是贪婪的情绪,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沈听白要钱的样子,就像在要一张废纸。
就在这时候,包厢里的扩音器传来了楼下大厅的声音。
“各位贵宾,今晚的慈善拍卖会,现在正式开始。”
沈听白转过头,视线越过霍戾的手臂,看向单向玻璃外。楼下的大厅已经重新布置过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名流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但很多人的目光还时不时往二楼这个黑漆漆的包厢瞟。
台上的拍卖师秦姝穿着一身红色晚礼服,手里拿着木槌,笑容得体。
前面几件拍品都是些古董字画、限量名表。楼下不时有人举牌叫价,气氛慢慢热络起来。沈听白靠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大屏幕,左腿曲着,那条金链子随意地搭在皮质沙发边缘,压出一条凹痕。
他觉得很无聊。这种富人拿钱砸水花的游戏,他前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霍戾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一刻也没从沈听白脸上挪开。他看着沈听白对楼下那些价值几百万几千万的东西无动于衷,心里的那股邪火和恐慌搅在了一起。
“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
秦姝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音调明显拔高了几个度,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舞台上的灯光瞬间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最中央的展台上。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推着一个小巧的玻璃展柜走上台。
展柜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硕大的钻石。
大屏幕上立刻给出了特写。那是一颗极为罕见的粉钻,切割完美,没有一丝杂质。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璀璨夺目的粉色光芒。
“‘缪斯之泪’。重达五十克拉的极品无瑕粉钻,由国际顶尖大师耗时三年切割而成。”秦姝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回荡,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这是自然界真正的奇迹。起拍价,两个亿。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万。”
楼下的大厅在短暂的安静后,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两个亿的起拍价,即使在京圈这种满地权贵的地方,也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珠宝,这是能把一个中型企业直接买下来的天价。
“两个亿起拍?这也太夸张了。”
“这粉钻前几年在欧洲上过拍卖会,当时就流拍了,没想到今天到了京城。”
“谁会花几个亿买颗石头回去供着?钱多烧的吧。”
台下的议论声通过麦克风隐隐约约传进包厢。几个实力雄厚的老总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第一个举牌。
包厢里。
霍戾直起身子。他看了一眼台上的粉钻,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听白那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
他伸出手,直接按住了茶几上的叫价麦克风。
按键按下,红灯亮起。霍戾的声音通过包厢的专属线路,直接传到了楼下大厅的每一个音箱里,低沉,冰冷,带着一种不把钱当钱的狂妄。
“五个亿。”
这三个字一出来。
整个宴会大厅瞬间死寂。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二楼那个没有灯光的黑玻璃包厢。
拍卖师秦姝握着木槌的手猛地一抖,木槌差点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连职业素养都快稳不住了:“五……五个亿!二楼一号包厢的贵宾,出价五个亿!还有更高的吗!”
包厢外,大厅角落里,几个名流凑在一起,冷汗直往外冒。
“这沈听白到底施了什么妖术!霍爷豪掷五亿博美人一笑,疯了吧!”
“那是五个亿的现金流啊!就为了买颗石头?霍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了,非把屋顶掀了不可!”
“刚才沈听白那么打霍爷的脸,霍爷不但没弄死他,转头就砸五个亿哄人?这他妈哪是替身,这是祖宗啊!”
各种震惊、嫉妒、不可思议的目光在二楼包厢外汇聚。王启山坐在最边缘的桌子上,拿餐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腿肚子还在直转筋。
包厢内。
霍戾松开叫价器。他没管楼下那些人怎么想,也没管这五个亿砸出去会在霍家引起多大的风暴。
他慢慢蹲下身,单膝跪在沈听白所在的沙发旁边。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沈听白的眼睛。
霍戾的眼底还有没退下去的红血丝。他看着沈听白,那张一贯发号施令的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有些扭曲、带着卑微讨好的笑。
他指了指单向玻璃外大屏幕上那颗璀璨的缪斯之泪。
“你看,”霍戾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试探,“这颗石头够亮,配你这双脚链,刚好。”
他想证明,他能给沈听白全京城最好、最贵的东西。他想用这五个亿砸碎沈听白身上那层冷冰冰的外壳。只要沈听白能看一眼,能笑一下,哪怕是看在钱的份上。
沈听白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微微偏过头,顺着霍戾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屏幕上被放大的粉钻。那光芒确实刺眼,美得惊心动魄。
但在沈听白眼里,这东西和路边捡来的碎玻璃碴子没有任何区别。不,比碎玻璃还要恶心。
他看着那颗粉钻,眼神里没有半点女人看到珠宝时的喜爱,也没有常人看到天价财富时的震惊。他的眼底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厌烦,像看一坨发光的垃圾。
这就是霍戾。
前世把他像破抹布一样扔进冰水里的人,今生却蹲在他面前,用五个亿的石头来讨好他。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真以为钱能买回一切吗。
沈听白收回视线,垂下眼皮看着蹲在旁边的霍戾。
他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
“五亿?”沈听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往霍戾的肺管子上扎,“给我现金不好吗,买颗破石头,傻。”
他连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说,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换作平时,整个京城谁敢对霍戾吐出“傻”这两个字,坟头草都得长两尺高了。
但此刻,霍戾蹲在沙发边。听到这句骂,他不但没有暴怒,甚至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神死死锁在沈听白的嘴唇上。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沈听白骂他了。沈听白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当他是空气,没有用那种看尸体的眼神看他。虽然是一句难听的骂声,虽然带着极度的鄙夷,但至少,沈听白愿意开口理他了。
这种扭曲的逻辑在霍戾发狂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让他生出了一丝病态的满足感。只要还理他,骂他也好,打他也罢。
“好。”霍戾盯着他,嗓音哑得厉害,“你要折现,明天我让周闻把五亿打你卡上。但这颗石头,你也得收着。”
楼下的大厅里。
没有人再出价,也没有人敢出价。
秦姝举起木槌,重重地敲在底座上。
“五个亿,一次!”
“五个亿,两次!”
“五个亿,三次!成交!”
清脆的落槌声在大厅里回响。这颗价值连城的粉钻,毫无悬念地落入了二楼一号包厢的囊中。
不到五分钟。
包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的敲门声。
“霍爷,您拍下的东西送到了。”会所经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紧张。
霍戾从地毯上站起来。他理了一下黑衬衫的领口,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会所经理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盒子上印着顶奢品牌的暗纹。他的手一直在抖,本不敢往包厢里面看一眼。
霍戾单手把盒子接过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他拿着那个装载着五亿财富的丝绒盒子,重新走回沙发前。
沈听白依旧靠在那里,左肩的血迹已经涸,暗红的一块。那条纯金脚链安静地垂在脚踝上。
霍戾走到他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蹲下,而是双膝弯曲,直接跪在了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
这是一个极其卑微的姿势。对于一个掌控着半个京圈商业命脉的太子爷来说,这是一个绝不可能做出的动作。
但霍戾就这么跪在地毯上。
他双手捧着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送到沈听白眼前。修长的手指按住盒子的搭扣,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霍戾亲手,把盒子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