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霍戾的手很大,手指带着常年握持硬物的老茧,卡在沈听白又细又薄的脖颈上。沈听白的白衬衫领口被扯得有些乱,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霍戾的手指收紧,阻断了空气进入气管的通道。
沈听白被抵在椅背上。皮质的靠背因为受力发出滞涩的挤压声。
呼吸被掐断了。
缺氧的感觉很快涌上来,肺部开始收缩抗议。沈听白微微仰着头,生理性的反应让他的眼尾泛起一点红。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没有去掰霍戾的手指。
就是这副随便怎么样的态度,把霍戾肺里的火全给挑起来了。
“说话!”霍戾咬牙切齿,手背上的青筋一暴凸出来,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是很能说吗?跑?拿了老头子的钱想跑到哪去?”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听白能闻到霍戾身上那种混杂着高级烟草和怒意的冷香。这味道他以前闻了三年,每一次都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反胃。
霍戾把脸凑得很近,死死盯着那双一点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我平时缺你钱了?”霍戾的声音大得震耳朵,机舱里原本就死寂,这吼声在空间里撞来撞去,“老头子拿五千万就把你打发了?五千万就让你把我卖了?沈听白,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空气被挤压净。
沈听白的腔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的脸色因为窒息慢慢涨起一层病态的红,唇色却泛着白。
他看着头顶上方那张狂怒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低的、变了调的笑。
“咯咯……”
他连气都喘不匀了,还在笑。
霍戾被这笑声刺得手指一僵,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空气顺着狭窄的缝隙重新钻进喉咙。沈听白咳了一声,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他抬着下巴,眼珠定在霍戾脸上。
“霍少。”沈听白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字却咬得很清楚,“五千万能买一头纯种猪。买你,我赚了。”
机舱外的风呜呜地刮着。
这话说出口,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站在舱门外的保镖队长韩峥,眼皮子猛地一跳,直接把眼睛闭上了。他跟在霍戾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往枪口上撞的。从来没人敢这么指着霍爷的鼻子骂。
沈少今晚怕是要被活活掐死在这里。
角落里的空姐许漫和机长赵衡挤在一起。许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声音惹祸上身。她看着那边一站一坐的两个男人,脑子全乱了。
这阵仗比电影里还夸张。京圈太子爷带人封锁跑道,就为了拦住一个人。结果这个人连命都不要,开口就是往死里捅刀子。
霍戾的脸色黑得像浸了墨。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听白的嘴唇,腔里的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猪。
这人居然拿他跟猪比,还说赚了。
霍戾手指重新收拢。他想掐下去,想听到这人服软,想看这人像以前那样哭着抱住他的腰说错了。
可是没有。
沈听白由着他掐。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团发臭的垃圾。不,连垃圾都不如,就是完全的无视。
“沈听白,你再好好跟我说一遍。”霍戾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沈听白感觉喉咙一阵发痒,他皱起眉,硬生生把咳嗽压了下去。
“你想听什么?”沈听白说,眼底满是嘲弄,“听我说我怎么拿着那五千万?听我说我怎么把江景平层里你送的那些破烂换成八百万现金?还是听我说,我是怎么把你那个晦气的号码剪成两半丢进垃圾桶的?”
霍戾的手哆嗦了一下。
破烂。
那八百万的事情他来的时候周闻查过了。沈听白把几千万的孤品名表和袖扣,当成废品一样打包卖给了二手贩子。
钱不钱的霍戾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沈听白扔东西的态度。扔得净净,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那些是我给你的。”霍戾咬紧了牙关。
“是,所以恶心。”沈听白回答得没有一点迟疑,“看见就觉得恶心。”
恶心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霍戾的心脏上来回地锯。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霍戾的一条腿屈起,膝盖压在沈听白两腿之间的真皮座椅上,几乎是半个身子罩了下去。这姿势充满强烈的压迫感和占有欲。
沈听白被死死按在下面,脖子上的手热得发烫。但他感觉不到温度,前世那江底的冷水好像又漫了上来,一直淹到他的口。
霍戾喘着粗气。
他看着沈听白那张脸,脑子里全乱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几个小时前还在家里温温柔柔等他的人,怎么拿了一张支票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以前的沈听白连江亦辰的名字都不让他提,一听就会红眼眶,非要拉着他的手问是不是只爱他。
那会霍戾觉得烦,觉得这替身不懂事。
现在沈听白不问了。不仅不问,还要拿着钱给他和正主腾地方。
这让霍戾觉得比被掐住脖子还要难受。
“你就这么想走?”霍戾的声音发哑,里面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不然呢。”沈听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等江亦辰回来,看你们深情相拥,我站在旁边鼓掌?霍少有这个爱好,我没有。”
霍戾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
“我都说了他只是个……”霍戾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从来不屑于跟人解释什么。
沈听白也没想听他解释。
“只是个正主。”沈听白替他补全了后半句,“我是个替身。替身拿钱走人,合同结束,天经地义。”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让霍戾彻底疯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上沈听白的额头。两人的呼吸死死缠在一起。
沈听白偏开头,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一个躲避的动作,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霍戾眼眶红了。
红血丝爬满眼白,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崩塌。他卡在沈听白脖子上的手指骨节泛白,但本没敢下死力。
“骗子。”霍戾声音低哑,尾音发着颤。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啪嗒一声。
砸在沈听白冰冷苍白的侧脸上。
这一滴眼泪掉下来,机舱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站在舱门口的助理周闻,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到脚面上。他死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压在座椅上的高大背影。
他没看错吧?
京圈里那个手腕狠毒、做事从来不留余地的太子爷,霍戾,居然哭了?
为了一个替身?
连角落里的空姐许漫都看傻了。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男人满眼凶光地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自己却掉眼泪了。这到底是什么顶级虐恋现场。
沈听白也感觉到了脸上那点湿润的温度。
他没有躲,也没有去擦。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霍戾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
如果是前世。
只要霍戾皱一下眉,沈听白都会心疼得不行,连命都可以掏出来哄他。要是霍戾掉一滴眼泪,他肯定会哭着抱上去,说自己哪也不去,永远陪着他。
可现在。
沈听白看着那滴眼泪,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哭什么?”沈听白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往上勾了勾。
霍戾看着这个笑,心脏像是被人伸手进去狠狠揪住了一把,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你说我哭什么。”霍戾死死盯着他,“你嘴上说爱我,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这些全是你说的!你都骗我三年了!”
霍戾咬着牙,眼尾通红,带着一股发狠又诡异的委屈。
“你他妈怎么不骗我一辈子?!”
这句吼声在机舱里回荡。震得机长赵衡耳朵嗡嗡作响。
他听出来了。这位太子爷本不是来抓叛徒的,这是把心全掏给人家了还不自知,搁这儿发疯呢。
沈听白被吼得耳朵发麻。
他听着那句“怎么不骗我一辈子”,脑子里浮现的,是前世冰冷的江水,被碾碎的十手指,还有在岸边袖手旁观的那群人。
骗?
谁骗谁啊。
他掏出一颗真心被人踩在脚底烂成泥。现在这踩泥的人跑来问他,为什么不继续把泥糊在脚底板上让他踩一辈子。
多可笑。
沈听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连最后一点嘲弄都没有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迎着霍戾发狠的目光,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嫌短?”
沈听白定定地看着霍戾。
霍戾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沈听白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片,又准又狠地扎进霍戾的肺管子里。
“那你去地府。”
“我烧个纸人,骗你生生世世。”
霍戾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净净。
那句话像是在他的脑袋里敲了一记闷棍,打得他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地府。烧个纸人。生生世世。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决绝到极点的死气。
他看着身下这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具瘦弱的身体。只要他一用力就能把这人揉碎在怀里。可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副苍白的皮囊里,连一点活气都没留给他。
霍戾的手指松开了。
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沈听白获得自由,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咳了两声。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刺眼的红印子,在苍白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他没去摸脖子,只是伸手抽了一张旁边的纸巾。
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把脸颊上沾到霍戾眼泪的地方擦净。
擦完,纸巾被团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连霍戾的眼泪都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