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楼下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楼梯。
沈听白从床上坐起。左肩伤口结的血痂被动作扯得生疼,皮肉紧绷着。他的左手腕也很痛,那是昨天夜里被霍戾硬生生捏出来的伤。他把目光移到脚踝上。那条纯金脚链还在那里,宽边的金属环死死卡在他的骨头上,散发着沉甸甸的金光。
他没有去碰那链子。双腿挪到床边,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双旧帆布鞋被霍戾扔在角落里,他索性光着脚往前走。金链条在地板上拖拽,发出沉闷厚重的金属撞击声。脚链的长度正好够他从床边走到二楼大厅边缘的实木栏杆处。
他双手扶住栏杆,低下头往一楼看。
一楼挑高极高的大厅里,站着几个人。老管家陈叔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挡在楼梯最底下的台阶处。他前面站着一个穿着打扮讲究的年轻男人,外面披着一件纯白色的高定风衣,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透着一股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润气。这人就是江亦辰。江亦辰身后还跟着一个化着浓妆的女助理,以及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陈叔,我只是来看看阿戾。”江亦辰的声音很轻柔,挑不出一丁点错处,“他昨天没去机场接我,我心里担心。既然他现在不在家,那我就去他房间里坐一会,等他回来。”
陈叔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掉。他连连弯腰赔笑,就是不肯让开半步。“江少爷,霍爷临走前吩咐过,二楼谁都不准上去。您看这大清早的,要不您在楼下客厅喝口茶,我这就给霍爷的助理打电话问问?”
陈叔知道昨天半夜霍戾发了多大的疯。二楼主卧里锁着沈听白。他要是把这位江少爷放上去,这半山别墅今天非得被掀翻不可。
女助理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陈叔的鼻子拔高了嗓门:“你一个佣人也敢拦江少?江少在飞机上连水都没喝一口,心里全惦记着霍爷。这霍家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大了,连主人的房间都不让进。你让开!”
说着,女助理使了个眼色。两个高壮的保镖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叔的胳膊,强行把人拖到了一边。
江亦辰满意地笑了笑。他理了理袖口,抬起脚准备踩上第一级实木台阶。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二楼上方传来一阵金属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江亦辰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抬起头。
早晨的阳光穿过大厅的玻璃,打在二楼的阴影交界处。沈听白站在那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早就被扯破了,左肩一大块暗红色的涸血迹极其扎眼。他的头发有些乱,脸色白得没有活人的血色。唯独脚踝上拴着一又粗又长的纯金链子,一直延伸到主卧的门缝里。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米的高低落差对上了。
江亦辰脸上的温润瞬间消失得净净。他愣在台阶上。他认出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但在眉眼的走势和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上,沈听白比他要漂亮得多,也锋利得多。这种直观的美貌差距,让江亦辰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嫉妒。
但很快,江亦辰看到了沈听白肩头的血和脚踝上的链子。嫉妒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阴毒。
江亦辰收回迈出去的脚。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一楼正中央,仰着头打量二楼的沈听白。他笑了。
“我还当这几年阿戾在身边养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江亦辰捂着嘴,声音里带着嫌恶,“原来是个长得像我的假货。”
他转头看了身边的女助理一眼,故意拔高了声音:“你看看,被人打成这副德行,还被像狗一样拴在二楼。连大门都出不去,真够贱的。”
女助理立马接话:“江少,这就是个爬床的替身,霍爷也就是留着解个闷。您一回来,霍爷就把人锁起来不给见人,这分明就是怕脏了您的眼。”
一楼的几个佣人站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小秋手里拿着抹布,担忧地看了一眼二楼的沈听白。江少爷可是霍爷的心尖宠,这话骂得这么难听,沈少该有多难受。
二楼的沈听白双手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人演戏。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像前世那样歇斯底里地反驳自己不是假货。
前世他太傻了,只要江亦辰一句轻飘飘的挑衅,他就能哭上半天,拼命去证明霍戾对自己有感情。现在回过头看,只觉得楼底下站着的人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弱智。这主仆两人在下面一唱一和,戏演得比电视里还要假。
沈听白打了个哈欠。喉咙里涩发痛,眼角出一点困倦的生理性泪水。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看着江亦辰开口了。
“是啊。”沈听白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波澜,就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他品味真差。”
江亦辰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嘴角的冷笑还挂在脸上。
沈听白接着往下说:“找个替身,连脸都挑不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哪有我好看。他对着你那张脸,是怎么咽得下饭的。”
一楼的大厅死一般安静。
陈叔和小秋都傻眼了。他们没见过有人做替身做得这么理直气壮,不仅不觉得丢人,还当面指着正主的鼻子骂正主长得丑。
江亦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他死死捏着手里的昂贵皮包,指骨都泛着白。他最在意的就是容貌,这些年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夸,从来没有人敢说他不如一个替身好看。
“你算什么东西!”江亦辰的声音有些变调,维持不住刚才的温和,“你不过是阿戾花钱买来的一个玩意儿!你这种人,在京城大街上抓一把都嫌脏。阿戾留着你,就是为了等我回来。你一条被拴着的狗,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听白没有动气。他看着江亦辰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这人像个小丑。
“你大清早跑过来,就是为了看别人怎么当狗的?”沈听白的手指在实木栏杆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纯金链子,“你要是喜欢这链子,上来,我解给你。你自己戴着去霍戾面前摇尾巴,说不定他多赏你两块骨头。”
江亦辰的膛剧烈起伏。他咬着牙,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沈听白的嘴。他本来打算今天早上过来,高高在上地施舍几句,让这个替身看清现实,哭着滚出半山别墅。他要让霍戾看到,只有他江亦辰才是配得上霍家的人。
可现在,他所有准备好的羞辱词汇,就像一拳打在一团又厚又软的棉花上。这团棉花里还藏着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江亦辰深吸好几口气。他重新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眶红了一圈。
“你不用拿话刺我。”江亦辰抬着头,声音发颤,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知道你心里嫉妒。阿戾把你锁起来,是不想让你出去丢人。他心里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你再怎么学我的样子,再怎么伶牙俐齿,也得不到他一点真心。”
听着这种恶俗的话术,沈听白的胃里又开始泛酸水。昨天被霍戾灌下去的恶心感还没完全消化,今天又来一个。
“你说的对。”沈听白赞同地点头,“他心里只有你。这狗差事我早就烦了。”
沈听白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江亦辰的眼睛。他的语气变慢了,像在吩咐一个跑腿办事的下人。
“既然你这正主回来了,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沈听白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清,“赶紧把我结账开除。这戏我不想演了。”
江亦辰又愣住了。
“散伙费昨天晚上董事长已经在老宅给我结清了。”沈听白继续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这金链子就当他发给我的过节费。麻烦你去问问他密码是多少,我解了链子马上走人。你们俩爱怎么深情就怎么深情,爱怎么恶心就怎么恶心。把路让开,别耽误我找下家去卖。”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丝因为感情破裂带来的痛苦。
江亦辰一口气死死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憋屈得要命。他来这儿是为了看沈听白怎么为爱痛苦,怎么在正主面前抬不起头。结果沈听白直接让他去给霍戾带话,要求结账走人,还嫌弃他们挡了找下家的路。
江亦辰狠狠咬了一下下嘴唇。他不在乎沈听白怎么想,但他受不了沈听白用这种看猴戏的眼神看他。他今天必须给这个假货一点教训。
“把人给我拽下来!”江亦辰回头对着那四个保镖发话,声音里透着狠毒,“他嘴这么硬,我倒要看看阿戾买来的狗到底有几分骨气。”
几个保镖得令,踩着实木楼梯就往上冲。
陈叔和小秋吓得缩在墙角。小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沈少被锁着,左手和左肩还有伤,这几个人冲上去,沈少肯定要吃大亏。
沈听白看着冲上来的保镖,没有往回退。金链子的长度就这么多,他退也退不到哪里去。他冷眼看着这些人,左手慢慢握成拳。如果他们敢碰他,他不在乎把事情闹得更大。只要不死在这里,怎么折腾都行。
就在最前面的保镖冲到二楼半的楼梯转角时。
别墅大铁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那是重物撞击在金属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辆纯黑色的防弹悍马越野车连门都没等完全敞开,就硬生生挤进了院子。厚重的铁门被车身刮蹭,发出一长串刺耳难听的摩擦声。
悍马车的轮胎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死死摩擦,拉出一道黑色的焦痕,最终在一楼大厅的正门台阶前急刹停下。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保镖僵在楼梯上,江亦辰也转过头看向门外。
车门被一脚踹开。穿着黑色大衣的霍戾带着一身暴躁和寒气,大步从车上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