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听白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带起一股私人机场特有的机油和沥青味道。
他没有停脚,顺着舷梯走上那架湾流私人飞机。
舱门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把外头那些刺耳的动静全挡住了。
机舱里开着恒温空调。柔软名贵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音。沈听白走到靠窗的位置,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他自己在窗边坐下。
背脊靠上椅背的那一下,他闭了闭眼睛。
前世那股冷水好像还在肺里没有排净,骨头缝里透着隐隐的疼。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只要飞机起飞离开京城,那些烂人烂事就再也缠不上他。
空姐许漫推着餐车走过来。她看着这个长相漂亮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年轻人,弯下腰,倒了一杯香槟递过去。
“先生,航班已经准备滑行。差不多十五个小时后抵达冰岛。”许漫的声音很细柔。
沈听白伸出手去接高脚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碰在手指上有些凉。
“谢谢。”他轻声回了一句。
飞机开始往前滑行。
引擎轰鸣的动静透过机舱壁传进来,这是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噪音。沈听白偏头看着窗外,外面的航站楼正在视线里慢慢后退。
夜色很沉。
就差一点点。
就在沈听白端起杯子准备抿一口酒的时候。
一阵极其尖锐的摩擦声穿透了飞机的隔音板。那是大尺寸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濒临极限的撕扯声。
紧接着。
十几道极其刺眼的远光灯齐刷刷地打在飞机机身上。白花花的强光直直切开了机场跑道上的黑暗。光线透过舷窗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许漫吓得手一抖,推车上的酒瓶倒在台面上,发出很重的碰撞声。
沈听白没有闭眼。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窗外。他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浅金色酒液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他知道是谁来了。
在京城,能用这种不顾死活的手段拦飞机的,就那么一个人。
透过舷窗往下看,外面的阵仗十分野蛮。
十几辆纯黑色的防弹悍马越野车,压没把机场的规定当回事。它们硬生生撞破了跑道尽头的钢铁防护网。粗硬的铁丝网卷在车轮下,在地面上一路拖拽,擦出一大片火星。
这些防弹悍马冲上飞机滑行的跑道,直接散成一个半圆形,死死堵住了湾流客机往前的所有去路。
所有车子同时把刹车踩到底。橡胶轮胎在跑道上划出长长的黑色痕迹。焦糊的味道顺着飞机的换气口钻进来。
机长赵衡在驾驶室里直接吓得变了脸色。
飞机正在滑道上走。他只能猛踩刹车。
庞大的机身在跑道上狠狠一震,因为惯性往前多滑了一段路,最后堪堪停在那排悍马车前面不到十米的位置。再往前滑一点,就是机毁人亡的下场。
“塔台!塔台!这里是077号航班!跑道上有不明车辆强行闯入!”赵衡冲着通讯器大声喊,手在控制台上不停地发抖。
通讯器那边只有一段杂音,随后是一个冷得掉冰渣的男声:“原地停飞。把门打开。”
赵衡哆嗦着手扯下头戴式耳机,隔着驾驶室玻璃看向外面。
正中间那辆悍马的车门开了。
一条穿黑色西装裤的长腿迈了出来。下来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个子极高。他站在那一排刺眼的车灯前面,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隔着防弹玻璃,赵衡都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狂暴气息。
“霍、霍爷……”赵衡认出了那张常在财经头版露面的脸,舌头直接打结,“这里可是航空管制区……这怎么可能……”
飞机下方的跑道上。
保镖队长韩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霍戾的背影,转头对身边的助理周闻低声说话。
“爷为了截这架飞机,连军方航线都敢强行队了。这么搞,明天上头非追究不可。”
周闻没搭话。他拿着平板,手心里全是冷汗。
从在那个大平层里发现沈听白的定位信号消失开始。霍戾的眼神就变了。那是一种让周闻都觉得害怕的恐慌和狂怒。
霍戾大步走向舷梯。
机场原本的安保人员全被霍家带进来的人死死按在地上,没一个人敢吭声。
夜风把霍戾的黑风衣下摆吹得直往后扬。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眼底全是红血丝,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得很厉害。
十分钟前,周闻查到沈听白在这架去冰岛的私人包机上。
拿了老爷子给的五千万。变卖了大平层里所有的首饰。注销了跟霍家有关的所有社交号。然后包机走人。
沈听白把退路切得一二净,这是要把这三年留下的痕迹全抹平。
这个事实在霍戾脑子里来回翻搅,把他最后那点理智搅得稀碎。
他不可能放人。就算把人腿打断,沈听白也只能留在半山别墅。
机舱里。
空姐许漫听到外面的动静,整个人靠在舱壁上。她看着外面那个修罗一样的男人,双腿发软站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这位先生是不是要被了……”
沈听白没去管空姐的恐慌。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指腹贴着玻璃杯的边缘。
放上一世,他会慌,会心跳加速,会以为霍戾在乎他舍不得他走才闹出这么大阵仗。可今天看着这画面,他只觉得没意思。
一个不爱的人闹出大动静,不是因为多深情,只是因为被挑衅了掌控欲。狗咬断绳子跑了,主人不要狗,也得把狗抓回来打一顿。
砰的一声大响在舱门处炸开。
本该需要输指令才能开的舱门,被霍戾的人用工具暴力破拆,然后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外面的风裹着沥青味直接顺着破口子往机舱里灌。
地毯被风掀起一个角。机舱里的温度直线往下掉。
霍戾站在舱门口。他没去看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机组人员,也没管满地的狼藉。
他的视线穿过机舱,定在靠窗的位置上。
沈听白就坐在那里。
穿着老旧的白帆布外套,脸白得像张纸,瘦弱得没有一点分量。
他没发抖,没叫喊,没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跑过来解释什么。他连头都没回。
沈听白偏着脸,眼皮轻轻掀起,扫了霍戾一眼。
这一眼很轻。不带火气,也不带惧意,看霍戾跟看路边一木头桩子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么一眼,让霍戾的脑神经猛地抽痛。
“跑?”
霍戾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咬碎了才往外挤的。
他往前迈步,皮鞋踩在机舱的地毯上,发出沉重压抑的声响。
“沈听白,你他妈敢拿钱跑?!”
他两步跨到沈听白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形把上面射下来的冷光全给挡住了。阴影兜头压下,把沈听白瘦削的身体完全罩在里面。
极强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不够用了。
沈听白没换姿势。他端起那杯香槟,慢悠悠地送到嘴边。
浅金色的酒液顺着杯口流进嘴里。
入口有点涩,气泡有点扎舌头。他咽下酒,手腕一转,把酒杯随意地搁在旁边的金属托盘上。
玻璃底座撞着金属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机舱里,这声音特别响。
“我不跑,留着过年?”
沈听白的话说得很轻。没有半点起伏,语气平缓得连多花一点力气都不肯。
他仰起头,视线对上霍戾满是红血丝的眼。
“我以为那五千万就是散伙费。”他慢吞吞地开口,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怎么,霍少反悔了,嫌钱给得多,带这么多人上赶着要回去了?”
霍戾听到这句话,腔里的火蹭地窜了上来,扯得内脏都在发痛。
散伙?谁同意散伙的!
他原本以为沈听白只是因为江亦辰要回国的事闹脾气。他以为自己走过来,捏着下巴给两句好话,沈听白就会像前三年一样老老实实靠回他怀里。
可现在沈听白冷着脸跟他谈散伙。
那种说扔就扔的态度,把霍戾的脸面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五千万?”霍戾瘪地冷笑了一声,透着不加掩饰的疯意。“你当霍家的钱这么好拿?”
“那您该早说。”
沈听白坐在位置上,看着霍戾,“我刚才就该在老宅当着董事长的面,把钱全转给江亦辰当接风礼。毕竟替身赚的钱,孝敬正主也是理所当然。”
霍戾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
替身。这个词,沈听白以前死也不认。就算被圈子里的人指着鼻子笑话,沈听白也会红着眼睛说他们之间有真感情。
现在沈听白自己把遮羞布给撕烂了。没有半点委屈,只剩下嘲讽。
“你闭嘴。”霍戾的声音往下沉。他不准沈听白这么清醒。
“正主明天就回国了,霍少不在家挑个好酒店摆接风宴,大半夜跑来机场堵我这么个冒牌货。”沈听白没理他的警告,“您不嫌掉价,我都替您觉得多余。”
“我让你闭嘴!”
霍戾脑子里那绷紧的弦彻底断裂。
他猛地弯下身,大步跨过去,带着一身人的寒气,一只手死死掐住了沈听白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