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听白的这一声轻笑,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燥的秋风刮过树叶,带不起一点重量。可在这个以霍戾为中心、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的晚宴中央,这声短促的笑却实打实地钻进了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里。
王启山脸上的横肉整个僵住了。他本来满脸堆笑,这会儿笑意挂在嘴角,要掉不掉,滑稽得很。他一双绿豆眼在沈听白和霍戾身上来回打转,拿捏不准沈听白这一声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高兴?还是觉得他这个老总马屁拍得太露骨?
霍戾搂着沈听白腰的手也跟着一僵。他太熟悉沈听白现在的状态了。这几天在半山别墅,沈听白连饭都不肯吃,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烂泥。现在沈听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出声,霍戾心里没底,但他还是存了一丝侥幸,觉得在这么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面前,沈听白总该顾忌一下身份,给他这个霍家太子爷留几分面子。
紧接着,沈听白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那只布满青色血管的左手,没有用力去推,也没有剧烈挣扎。他只是极其平淡地把霍戾死死卡在他腰间的手臂,一指头一指头地掰开。动作很慢,霍戾本可以不用力就按住他,但霍戾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偏偏使不上劲,就这么由着他抽出身去。
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沈听白转过身,正面对着满头是汗的王启山。他今天穿的是那身偏大的白色高定西装,整个人削瘦得厉害。他低下头,弯下腰,提起那条稍显累赘的裤腿。
随着他的动作,那条沉甸甸的纯金脚链完完全全暴露在会场明亮的水晶灯下。粗大的金属环扣在惨白的脚踝骨上,磨出的青紫淤痕扎眼得很。金子的俗气光泽和大理石地面的反光交织在一起。
沈听白抬起那只脚,当着全京圈大佬的面,随意地晃了晃。
哗啦。
纯金链条撞击大理石地板,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闷响。
沈听白抬起眼皮,看着王启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王总,您误会了。”
沈听白的声音很清冷,音量不大,却像一把刮骨的钢刀,贴着大厅里每个人的头皮削了过去。
“什么心尖上,别抬举我。”沈听白随口说着,就像在谈论今天晚上的白开水有多淡一样寻常,“我只是霍少花五千万买来的一条狗。也就是出来卖的,不用太给我面子。”
这句话落地,整个晚宴大厅连呼吸声都停了。
原本还在远处假装交谈、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那些人,全都傻了眼。
死寂。彻头彻尾的死寂。
不知道是哪个服务生手滑,托盘里的高脚杯啪的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砸了个粉碎。鲜红的酒液溅了一地,像是一滩刺目的血。
这声音打破了寂静,但没人敢大声喘气。
王启山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杯子里的红酒洒出大半,全倒在了他自己那双油光锃亮的皮鞋上。
他吓傻了。他本来是想拍霍戾的马屁,借着夸沈听白来讨霍戾的欢心,想要那一笔救命的。谁知道沈听白直接掀了桌子,把这层纸糊的脸皮撕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能当着霍爷的面说出来的话吗?!这不仅是打他王启山的脸,这是当着全京城豪门的面,把霍戾的脸扔在地上拿鞋底子来回碾压啊!
王启山腿肚子转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跌跪在了地上。
他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嘴是不是欠抽!今天算是撞在枪口上了,霍家要是怪罪下来,他那点破公司明天天一亮就得破产。
周围看戏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名媛和端着酒杯的老总,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抽风了一样。
他们以前见过的沈听白,是个被人骂一句替身都不敢还嘴、只会红着眼睛往霍戾身后躲的可怜虫。是个拿来取悦霍戾的玩意儿。
今天这个人,戴着一条羞辱人的狗链子,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大声嚷嚷自己是出来卖的。
这得有多狂,多疯。
人群里有个平里跟霍家有点交情的富二代,压低嗓音跟旁边人嘀咕,声音都在发抖:“他疯了吧……他竟然当众打霍爷的脸!霍爷还不得当场了他。”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用手掩着嘴:“我的天,我连看都不敢看了。你看看霍爷那眼神,要吃人了……”
“这也太狠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就算是个替身,好歹也顾顾自己的名声啊。”
一点脸都不要了。沈听白听着周围那些细碎的议论,在心里冷笑。
脸有什么用。前世他要脸,要尊严,要一份净净的感情。换来的是什么?是在冰水里活活冻死,是十手指被人一踩碎。那水有多冷,这些人知道吗?
现在他只想要霍戾难受。
霍戾不是想把他拉出来宣示主权吗?不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条名叫沈听白的狗还拴在他霍戾的裤腰带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霍爷多有能耐吗?
那他沈听白就成全他。不但要当狗,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汪汪叫两声给这位太子爷助助兴。反正他是个连饭都吃不下去的等死之人,还怕什么丢人。
沈听白把裤腿放下来,纯金链子重新搭在鞋面上。他抬起头,直勾勾地迎上了霍戾的视线。
霍戾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完全僵死了。
从沈听白挣脱他的手,到说出那句“出来卖的”,也就是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霍戾的大脑经历了一场风暴。
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他费尽心思想要拼凑起来的体面,被这四个字砸得稀巴烂。
那张一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脸上,现在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彻底黑成了一口生锈的铁锅。
丢人。极致的丢人。
这不是那种衣服穿错、酒杯拿错的丢人。这是被人当面扒光了衣服,狠狠抽了几十个大耳光,还要他笑脸相迎的那种丢人。
霍戾听着周围那些压抑的吸气声,看着地上吓跪了的王启山,只觉得全场几百个人的目光全变成了一把把带倒刺的刀,扎在他霍戾的后脊梁上。
他们都在看他的笑话。看他霍家太子爷,带了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来晚宴,还被这玩意儿当众踩在脚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霍戾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拉破的风箱,腔里那股火烧得他肺管子发疼。他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额头上的青筋一崩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沈听白。
他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怯懦和退缩,也找不到以往那种对他的迷恋和小心翼翼。那里头只有一汪死水,还有看跳梁小丑一样的嘲弄。
沈听白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眼睛,那副冷淡的样子分明在说:不是你非要带我来的吗?这场戏好看吗。
霍戾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这人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连自己出来卖这种话都能当着大庭广众说出口,还有什么能拿捏得住他?
但霍戾习惯了用暴戾来掩饰一切脆弱。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不能让人觉得他连个养在身边的人都管不住。
他大跨一步,直接到沈听白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霍戾身上的那股戾气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地压在沈听白身上。
“沈听白。”霍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凶狠,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你非要这样践踏我?!”
沈听白听着这句话,差点真笑出声来。
践踏?这就叫践踏了?
比起他前世被当成抹布一样扔进护城河,比起他高烧不退被强行灌下那些恶心发酸的粥,霍戾现在只是被人落了面子,连头发丝都没掉,这就受不了了?这位太子爷的自尊心,还真是金贵。
沈听白把头偏向一边,连多看霍戾一眼都觉得费力气。他懒得张嘴接话。那个冷漠的侧脸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成了压死霍戾理智的最后一稻草。
霍戾再也顾不上什么晚宴,顾不上什么狗屁面子。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右手,猛地一把掐住了沈听白垂在身侧的手腕。
力道极大。没有一点收敛。
沈听白本就瘦得没几两肉,三天没吃饭,手腕细得吓人。那截手腕被霍戾像捏枯树枝一样死死攥在手里。骨头被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错位声,疼得钻心。
沈听白愣是咬紧了后槽牙,一声都没吭。他身子虚,被这股蛮力扯得一晃,差点摔倒,只能被迫跟着霍戾的脚步往前走。左肩上还没长好的伤口被这么一扯,皮肉又崩开了,温热的血水渗在纱布里。
“让开!”
霍戾转过头,冲着挡在前面的那几个人发出一声低吼,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人群像退的水一样,哗啦啦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疯子的霉头,生怕被迁怒。
霍戾就这么死死攥着沈听白的手腕,大步朝着宴会厅后方的休息室走去。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沈听白脚下发软,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在地上拖拽着走。
脚踝上的纯金脚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剧烈摩擦,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撞击声。哗啦,哗啦,一路伴随着他们穿过半个宴会厅。
这声音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每一个在场人的心上,也抽在霍戾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自尊上。
宴会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远远地开着,台上那个古典乐队的弦乐声还在响,但没有一个人再去听。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两个消失在休息室走廊尽头的背影。
王启山还跪在地上,拿肥胖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地上那一滩红酒渍发呆,半天爬不起来。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红木门被霍戾一脚踹开,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死死关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