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距离江亦辰在走廊上玩弄那出苦肉计的闹剧,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半山别墅的主卧就像一个被抽空气的玻璃罐子。里面的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沈听白靠在黑色大床的床头。这三天他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
身上的白衬衫那天早就被霍戾撕烂了,老管家陈叔后来让人送来了一套浅灰色的真丝睡衣。衣服套在沈听白身上,空荡荡的。他的脸颊已经彻底凹陷下去,颧骨凸显,那张原本冷艳的脸庞现在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和惊心动魄的易碎感。他的左手背放在被子上,皮下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青色的一条条,连着发白的手指节。
左肩和口的伤上了药,已经结了一层褐色的血痂。纱布底下透着涸的药水颜色。
最扎眼的,是他脚踝上的那条纯金脚链。
沈听白太瘦了。整整三天滴水未进,他的腿腕细得连两手指都能掐住。而那条成年人拇指粗的纯金链子,死死卡在他的细骨头上。只要他稍微挪动一下,沉重的金属就会顺着木地板拖拽,或者在皮肉上反复摩擦。原本就没有任何血色的皮肤,被那宽边的金属锁环勒出了青紫交加的痕迹。俗气的金光和皮肉上的青紫混在一起,透着一股极度病态的压迫感。
到了午饭时间,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女佣小秋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低着头走进房间。她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连大气都不敢出。
托盘上放着厨房刚做好的顶级法式鹅肝,还有一盅熬得软糯的极品燕窝,旁边的水晶杯里装了温水。食物的香气在沉闷的房间里散开。
小秋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没沾血的那半边床头柜上。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床上的沈听白。
沈听白闭着眼睛,嘴唇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有的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呼吸非常浅,膛起伏的弧度小得不凑近看都看不出来。
小秋端着托盘的手直发抖。她在心里打鼓:沈少三天没进食,怕是熬不住了。这哪里还是个活人的样子,连呼吸都快断了。
“沈少……”小秋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床上的人。“您吃点东西吧。这是厨房刚做的,还热乎着。您就算生霍爷的气,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沈听白的眼皮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没有落在小秋身上,也没有看那些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食物。
他的眼神空洞得很。那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不是在赌气。赌气是活人用来索取关怀、要人来哄的手段。他不需要霍戾哄,也不需要霍戾的心疼。他只是觉得,活着这件事情,太没意思了。
饥饿的感觉其实并不痛苦。过了第一天那种胃部绞痛之后,现在的胃只剩下一片麻木,连带着脑子也轻飘飘的。他躺在这里,听着外面盘山公路上的风声,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由亮变暗。他觉得这种身体一点点往外抽离的感觉很好。
小秋见他睁眼,大着胆子端起那个盛着燕窝的瓷碗,拿白瓷勺子搅了搅,往前递过去。
“您喝一口热的,润润嗓子也好。”
勺子的边缘碰到了沈听白裂的下嘴唇。
沈听白动了。
他抬起那只细得只剩骨头的手臂,连看都没看,手背直接冲着瓷碗挥了出去。
“哗啦”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瓷碗被这巴巴的一下掀翻,连带着小秋手里没拿稳的银托盘都被碰倒。温热的燕窝、名贵的鹅肝、还有那些精致的餐具,稀里哗啦全砸在了厚重的地毯和木地板上。碗碟碎成几瓣,汤水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沈听白拖在地上的半截被角。
小秋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满地狼藉的时候,主卧那扇厚重的黑檀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霍戾大步跨了进来。
他这三天一直没踏进主卧一步,而是坐在书房里,死死盯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他看着沈听白把送进去的饭菜一次次扔掉,看着沈听白的脸一天比一天削瘦,看着那条他亲自打上去的金脚链在这个皮包骨的人身上显得越来越碍眼。
一开始,霍戾以为把人关着,冷着,等沈听白熬不住饿了,自然就会服软。他觉得这不过是沈听白为了他低头演的一出苦肉计。江亦辰玩过的把戏,沈听白也想玩。
可是就在刚才,他在监控里看到沈听白挥开勺子的那个眼神。他发现自己全想错了。
沈听白本不是在抗议。沈听白是在等死。沈听白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了。
霍戾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和食物残渣,皮鞋发出“嘎吱”的声音。他看着床上的沈听白。
腔里那股邪火混着极度的恐慌,把他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这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手里慢慢变冷,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无力感,让他在崩溃的边缘疯狂徘徊。
“滚出去。”霍戾看都没看小秋,冷冷地甩出三个字。
小秋如蒙大赦,连地上的东西都不敢收拾,低着头贴着墙跑了出去,顺手把房门关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叔!”霍戾回过头,冲着走廊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重新端一碗粥上来!”
楼下的老管家陈叔听到动静,跑得腿都快断了。没过多久,陈叔端着一碗只熬了白米的温热米粥跑进房间,放在床头柜的另一边,赶紧退出去。
霍戾转过身,看着依旧躺在那里闭目养神的沈听白。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扣住沈听白的肩膀,把人半个身子硬生生从床铺上拽了起来。
沈听白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被这么大力一拉,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往前栽,左肩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没有叫出声,只是顺着力道靠在了霍戾的口。
那具身体太轻了。轻得霍戾觉得抱在怀里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霍戾的心脏跟着狠狠揪紧。他害怕这种轻,这证明沈听白真的快抓不住了。但这种害怕在他的嘴里,全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暴躁。
“你要绝食抗议?”霍戾咬着牙,眼角因为用力过度崩起两青色的血管,“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松口?想让我把你放出去?想让我给你解开这链子?”
沈听白掀了掀眼皮。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霍戾,看着那张狂躁不安的脸。他那两片裂起皮的嘴唇动都没动一下,连个音节都不想给。
这种把人当成空气一样的无视,把霍戾到了悬崖边上。
“好,我成全你。”霍戾冷笑了一声,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一手端起床头柜上那碗白粥,另一只手直接卡在沈听白的下颌骨上。
霍戾的手劲没个轻重。粗糙的指腹死死掐在沈听白消瘦的脸颊两侧,只要再用点力,好像就能把那脆弱的下巴骨头捏成碎块。
“张嘴。”霍戾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下达命令。
沈听白死死咬着后槽牙,头往后仰,试图躲开他手上的力道。
“我让你张嘴!”霍戾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捏着沈听白下巴的手指猛地往里一按,卡住关节。
剧烈的骨头疼痛得沈听白不自觉地松开牙关。
霍戾端着那只白瓷碗,本不去拿勺子,直接把碗沿重重地怼在沈听白的嘴唇上。温热的米粥顺着倾斜的碗口,不管不顾地往沈听白嘴里灌。
大量的白米粥涌了进去。大半灌进了沈听白的喉咙里,还有很多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弄脏了他苍白的下巴,顺着脖颈流进那件浅灰色的睡衣领口。
硬硬的瓷碗边缘磕在沈听白的牙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听白被迫咽下一大口粘稠的粥。他被这粗暴的动作呛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他拼命挣扎,那两只没有力气的手推拒在霍戾坚硬的膛上。但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哪里推得开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霍戾一条胳膊把人死死箍在怀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沈听白:“吃!给我咽下去!”
他吼得很大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偏执和疯狂。
“沈听白,你就是变成一具尸体,我也要你留在半山别墅!”霍戾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打在沈听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砸下去,“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床上!”
小半碗粥被强行灌了下去。
霍戾终于松开了捏着下巴的手,也挪开了那个碗。
沈听白失去了支撑,直接倒在凌乱的被褥上。他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吸气,嘴角和脖子上全是白色的米汤,混着被捏红的指印,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他侧着头,那双一直死寂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点焦距。
他看着床边手里还拿着半碗粥的霍戾。他没有发火,没有像个疯子一样乱抓乱打。
他用那哑得快要撕裂的嗓子,很轻很慢地吐出三个字。
“真难吃。”
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一点重量,却比任何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得都要深。
霍戾捏着瓷碗的手指僵住了。指节泛着死白,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他以为用暴力能迫这个人屈服,哪怕只是着咽下一口饭,也是他赢了。但他没看到半点屈服。他看到的只是一具被他强行塞进食物的躯壳,那张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厌烦和恶心。
就在这时。
那几口被强灌进食道的温热米粥,在沈听白那个已经麻木了整整三天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地折腾起来。
胃部像是一块海绵,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用力拧了一圈。
强烈的生理性抗拒顺着食道直往上冲。
沈听白猛地翻过身子,半个身子趴在黑色的床沿上,削瘦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呕吐的冲动本压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