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主卧的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霍戾半跪在床沿,手里攥着从医药箱里拿出来的医用剪刀。
他死死盯着被自己按在床上的沈听白。
沈听白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半块布料被浸透成了暗红。新鲜的血还在顺着纤维纹理往外渗。
霍戾把剪刀扔在旁边的真皮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嫌剪刀太慢。
粗糙宽大的手掌直接揪住衬衫裂开的领口。霍戾咬着后槽牙,手腕狠狠一个发力。
“嘶啦——”
布料被暴力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
白色的扣子崩掉好几颗,顺着床沿滚落在木地板上。
衣服被强行扒开,露出了沈听白瘦骨嶙峋的膛。
太瘦了。皮肉贴着骨头,腔随着微弱的呼吸一点点起伏。
两处刺眼的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左肩上,是昨晚霍戾亲口咬出来的一圈牙印,皮肉翻卷着,之前结的血痂刚才挣扎时又崩开了,正在往外冒着血珠。
而左口偏上的位置,是一个硬生生扎出来的血洞。
刀尖刺破了皮肉,留下一个不到两公分宽的创口,血水正顺着苍白得没有一点生气的皮肤往下淌。
霍戾看着那两个伤口,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还悬在沈听白的上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以为沈听白会伸手去捂伤口,或者至少会因为衣服被撕开而觉得屈辱,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骂他一句。
可沈听白连动都没动。
他由着霍戾把他的衣服撕成破布,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侧。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霍戾收回视线。他转过身,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大瓶碘伏和一包医用脱脂棉。
拧开瓶盖的时候,霍戾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抖。
塑料瓶盖掉在床头柜上,滚了两圈掉到地毯上。
霍戾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腔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居然在害怕。
他在京圈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拿枪指着别人的头手都不带抖一下,现在居然因为沈听白身上一道不足两公分的刀口,手抖得拿不住一个盖子。
霍戾不愿意承认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慌。
他把恐慌全变成了暴戾和强硬。
他倒出大半瓶碘伏,把那一整团医用棉花全部浸透。
然后他转过身,拿着那团吸满药水的棉花,直接怼上了沈听白口那个还在流血的刀伤。
他没有控制力道,甚至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劲。
霍戾想要看到沈听白的反应。
他想听沈听白喊疼。
只要沈听白喊一句疼,只要他皱一下眉,只要他用那种软绵绵的嗓音骂他一句“霍戾你疯了”。
那就证明沈听白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证明他还在乎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
那团深褐色的棉花重重地压在皮肉上。
碘伏的性渗进撕裂的血管和神经,加上外力的重压,这种痛感对于一般人来说,早疼得叫出声来。
血水混着碘伏的药液,顺着沈听白的肋骨流下来,弄脏了黑色的床单。
可霍戾预想中的喊叫本没有出现。
沈听白安静得就像一具刚从太平间推出来的尸体。
他没有瑟缩,没有挣扎,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剧痛而产生任何变化。
这点痛,算什么呢。
沈听白躺在床上,感受着口传来的尖锐刺痛。
碘伏沙沙地咬着他的肉,霍戾的手劲大得要把他的骨头按碎。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前世死前的画面。
那是数九寒冬,京城的护城河。
河水冷得连骨髓都能冻裂。他被几个人按在结了冰的岸边。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踩在他的左手上。
不是踩,是碾。
鞋底粗糙的纹路一点点碾压过他的指关节。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十手指,一一地被踩碎。
他疼得嗓子都叫哑了,疼得在冰面上像条虫子一样扭动。
水里好冷。窒息的江水灌进他的口鼻,把他的肺都撑破了。那种痛,是把人的灵魂活生生撕碎的痛。
和那种漫长又让人绝望的折磨比起来,现在口上这点皮肉伤,就跟被小虫子咬了一口没有任何区别。
不及冬护城河的万分之一。
沈听白的视线还是散漫地看着天花板,眼睛里连一点水光都没有。
那块被按压的肉,仿佛本不是长在他的身上。
霍戾死死盯着沈听白的脸,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伤口里的血又涌出来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门外,老管家陈叔和小秋还站在走廊上。
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小秋听着里面死一样的寂静,吓得腿都在发软。
她压低声音凑到陈叔耳边说:“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么深的口子,霍爷还用那么大的劲按,沈少怎么连叫都不叫一声?”
陈叔脸色惨白,摆了摆手让她闭嘴。
里面的气氛压抑得连外面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霍戾不信邪。
他扔掉手里那团已经被血染红的棉花,又拿了一医用棉签,沾上碘伏,转而对准了沈听白左肩上那个牙印。
昨天晚上他咬得很深,齿痕清晰可见。
霍戾拿着棉签,用力在那圈翻卷的皮肉上擦拭。他甚至用塑料签的尖端刮过了敏感的创面。
“疼不疼?”霍戾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听白没理他。
霍戾的手背上爆出一条条青色的血管。
他心跳得极快,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为什么他不叫?
为什么他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哪怕骂一句也好!
哪怕像昨晚在车里那样,压抑地闷哼一声也好。哪怕指着鼻子骂他一句,让他滚开也好。
什么都没有。
沈听白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任由他摆弄,由着他在身上留下伤痕。
“啪”的一声。
霍戾手里的那医用棉签,硬生生被他用两手指捏断了。
塑料管断成两截,尖端扎进了霍戾自己的手指肚里,流出一点血。
他本顾不上自己的手。
霍戾猛地倾下身,双手死死按在沈听白脑袋两侧的床垫上,把人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红得充血,呼吸粗重得像个拉破风箱的怪兽。
“沈听白。”霍戾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都在发抖,“你不知道疼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语气里竟然藏着一丝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无助。
一直盯着天花板的沈听白,终于有了动静。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对上霍戾那双发狂的眼睛。
极近的距离。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霍戾看到了沈听白眼里的自己。像个不知所措的疯子。
而沈听白的眼神,还是一片死寂。没有委屈,没有控诉,更没有痛楚。
“疼?”
沈听白裂的嘴唇碰了碰,吐出这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在这个沉闷的主卧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霍戾,嘴角往上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死了的人。”沈听白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最残忍的事实,“怎么会疼。”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霍戾的心脏里。
还用力搅弄了几下。
霍戾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倒流进脑子里。
死了的人。
沈听白在说他自己死了。
他明明就躺在这里,心脏还在跳,血还在流,身体还有温度。可他却用这种看透一切的冷漠眼神,告诉霍戾,他已经死了。
霍戾受不了。
他受不了沈听白用这种看着尸体一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受不了这种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强迫,怎么威胁,都抓不住一团空气的绝望感。
“你没死!”霍戾低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暴起,“你活得好好的!我不准你死!”
理智那弦彻底崩断。
霍戾什么都不管了,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低下头,朝着沈听白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没有任何温情,也没有任何试探。
只有暴力的撕咬。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从这具像木偶一样的身体里,咬出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