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听白趴在床沿,削瘦的脊背弯成一张崩到极限的弓。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呕声。
这呕声在死寂的主卧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口夹带温度的白米粥,在三天的胃里像是一把烧红的铁渣,烫得肠胃剧烈痉挛。他的两只手死死扒着黑色的床单,指节发白,想要把身体撑起来,却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左肩上的那个伤口被绷紧的皮肉扯开,血水重新流了出来,顺着灰色的真丝睡衣往下滴。
霍戾还保持着刚才一手端碗、一手卡着他下巴的姿势。那大半碗没灌进去的粥还在碗底晃荡。
看着沈听白这副难受的样子,霍戾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拍沈听白的后背。
“你他妈——”
可霍戾的手还没碰沈听白的肩膀。
沈听白猛地扭过头。他的手本能地去推霍戾的口。那点力气对于霍戾来说本微不足道,但他还是死死顶着。
紧接着,胃里那股酸水夹杂着刚刚强咽下去的米粒,顺着喉管直往上涌。
“哇——”
沈听白本控制不住,也没有想去控制。他一张嘴,一大口秽物直接吐了出来。
好巧不巧,全吐在了霍戾的口上。
不是吐在地上,也不是吐在被子上。而是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全糊在霍戾身上。
那件价值上百万的纯黑高定西装,前到领带的位置,瞬间被覆盖了一片刺鼻难闻的酸腐秽物。带着体温的热气夹杂着胃液的酸臭味,在主卧闷热的空气里迅速散开,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时间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霍戾整个人僵在床沿边。那只还拿着半碗白粥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
他有很严重的洁癖。平时不管参加什么饭局,别人衣服上稍微有点褶皱,或者身上的烟味酒味重一点,他都会嫌恶地让人滚得远远的。更别提现在,被人在口吐了一滩发酸的残渣。
秽物顺着西装平滑的面料一点点往下滴落,有一部分落在他黑色的西裤上,最后砸在昂贵的手工皮鞋上,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门口,老管家陈叔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小,大着胆子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陈叔的双腿就一软,扑通一声直接双膝着地,跪在了走廊的木地板上。旁边端着托盘残骸的女佣小秋也吓得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跟着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完了。
陈叔脑子里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冷汗。沈少这是把天给捅破了。
吐了爷一身,这还是那个人人惧怕的霍爷吗?弄脏了爷的衣服事小,这种明晃晃的冒犯,以霍爷那疯狗一样的脾气,沈少今天非得脱层皮不可!弄不好能活活掐死在这张床上。陈叔连闭上眼睛都不敢,就等着看霍戾怎么把沈听白从床上揪下来打。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沈听白还在小口小口喘气的急促呼吸声。
吐出第一口之后,沈听白又连着呕了几下。直到胃里实在没有东西可吐了,只能呕出一些带着血丝的苦水,这才停下来。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残渣。
他连看都没看霍戾一眼,也没有去看霍戾身上那片惨状。
沈听白喘匀了气,用那两细得快要折断的胳膊撑着床垫,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回床头。他靠在黑色的床头上,后脑勺枕着靠垫。膛因为大口喘息而微微起伏着。
他眼皮半撩着,看向站在床边的霍戾。
霍戾还站在原地没动。西装上的污秽还在往下滴。他死死盯着沈听白,下颌骨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牙而高高鼓起。眼底的红血丝飞快地蔓延,几乎把整个眼白染成了血红色,看起来像个吃人的怪物。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抖。
霍戾没有像外面佣人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他没有伸手去掐沈听白的脖子,也没有把那碗粥砸在沈听白头上。
他只是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把带血的玻璃渣。
他那么费力地想把饭灌进去,想把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哪怕用最暴力的手段,哪怕把人锁起来,也只求沈听白能咽下一口饭,好好活下去。
可是结果呢。
这个人的身体,居然连他给的一口饭都接不住。不仅接不住,还用这种最直接、最难堪的方式,把他的自尊和强硬原封不动地吐还给了他。
霍戾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呼出的气都带着颤音。
他看着沈听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做错事后的恐慌。沈听白甚至拿起了放在另一边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净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的污渍。
擦净后,沈听白把弄脏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的地板上。
他的目光划过霍戾身上那片狼藉,嘴角往上扯了扯。
这是一个极度嘲讽、又虚弱到极点的笑。
“霍爷。”
沈听白开了口。嗓音因为胃酸的腐蚀和连续三天的涸,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
“您看。”
他抬起手,指了指霍戾口的衣服。
“我的胃都觉得您恶心。”
这几个字一出来,像是一记重锤,夹着冰碴子,狠狠抡在了霍戾的太阳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一下。
恶心。
原来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赌气,不是想用绝食来威胁他。
是实打实的、生理性上的恶心。沈听白连吃下去他亲手喂的东西,身体都会起排斥反应。
霍戾的心脏像是被人用生锈的刀子活生生绞出了一个大洞。冷风一个劲地往里面灌。
他一直觉得沈听白离不开他。哪怕昨天沈听白用刀扎向自己的口,他也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认为那只是沈听白对江亦辰的报复,是对他以前没有护着自己的抗议。
直到现在。
直到这几口夹着酸水的白粥吐在身上。直到沈听白用那双看垃圾一样的眼睛对他说出这句恶心。
霍戾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自尊,在这一刻,被沈听白踩在了满是秽物的地板上,碾得连渣都不剩。
他死死盯着沈听白,嘴唇发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反驳,想要大发雷霆,想要用更狠的手段把人锁紧。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他怕自己再靠近一点,沈听白会再次吐出来。他怕看到那种毫无保留的嫌弃。
陈叔跪在门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等着霍爷发飙,等着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巨响。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巴掌,没有怒吼。
房间里只有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霍戾把手里那个还没摔碎的白瓷碗直接扔在地上。白米粥溅在沈听白的床沿。他伸出发抖的双手,胡乱地扯掉脖子上那条弄脏的领带。随后解开西装扣子,把那件沾满秽物、价值百万的高定外套直接脱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把衣服扔在了满地残渣的木地板上。
霍戾穿着里面的黑衬衫,口还沾着一点点油渍。眼眶红得像是一只要吃人的野兽,又像是一个被抽了力气的丧家犬。
他站在那里,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硬生生地转过身。
逃了。
他落荒而逃。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透着一种毫无章法的慌乱。霍戾大步走到门边,越过那扇门。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管家和小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让人窒息的主卧。
脚步声顺着走廊快速远去。直到走廊尽头的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门外跪着的陈叔和小秋面面相觑。两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和不可思议。
霍爷没发火。他居然没发火。
不仅没发火,那背影看起来,倒像是被沈少几句话给活生生打垮了一样。那可是整个京城没人敢惹的霍戾啊。今天居然被人在口吐了一身,连句硬气话都没敢说就跑了。
陈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一地狼藉的主卧,小声对小秋说:“赶紧的,去拿拖把和抹布,手脚轻点进去收拾净。别惹出动静。”
小秋点点头,连滚带爬地去杂物间拿东西。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卧。避开地上的西装和碎瓷片,用抹布一点点把木地板上的饭菜和秽物擦净。他们不敢去看沈听白的脸,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靠在床头的人。
沈听白靠在床头,听着佣人进来打扫卫生的轻微声响。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去管他们。
那股酸腐的味道终于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胃里那一阵痉挛过后,身体反倒空了,也轻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其实他真不是故意去吐的。只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前世在冰冷水底窒息的痛,让他现在只要一闻到霍戾身上的味道,只要碰到霍戾的手,就会犯恶心。这具身体记住了那些要命的疼,不用他自己提醒,就直接做出了反抗。
不过这样也好。
沈听白在心里想着。
终于清静了。
他把后脑勺深深地陷进柔软的靠枕里,任由左肩伤口的血继续往外渗。他连眼皮都懒得再睁开一下,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把脑子里关于霍戾的那些破事全清空。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里。
门被从里面死死锁住。书房里的冷气开得足,温度低得吓人。
霍戾靠在坚硬的红木门板上,膛像是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黑衬衫上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酸臭味,那是从西装上蹭过来的。
但他没有去洗手间换洗。他只是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上,一条腿曲起,双手用力抱着头。他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抓得乱七八糟。
脑子里全都是沈听白刚才靠在床头,用那种嘲讽又虚弱的眼神看着他的样子。还有那句“我的胃都觉得您恶心”。
真疼。
以前别人说心口疼,他觉得是扯淡,是无病呻吟。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真的疼。连骨头缝里都跟着一起发酸发胀,疼得他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霍戾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亮了屏幕。他拨通了高级助理周闻的电话。
电话那边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霍爷。”周闻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他知道这几天老板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霍戾没有立刻说话。他大口吸了两口气,把喉咙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给我去查。”霍戾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查什么?”周闻愣了一下,没明白主子的意思。
“查沈听白这三年里吃过的所有东西,看过的所有医生。哪怕是他在外面喝过的一口水,用过的所有碗筷,也全给我查清楚!”霍戾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着死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
“让林怀舟立刻滚过来!带上最好的胃药!二十分钟内,我要他在半山别墅出现!晚一分钟,我废了他!”
挂断电话。霍戾把手机狠狠砸向了对面的书架。
手机撞在实木隔板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他偏执地瞪着满地的玻璃渣。他不愿意相信那是沈听白因为厌恶他而产生的生理反应。他不信沈听白会恶心他。
一定是胃出了问题。一定是身体生病了。
只要治好胃病,只要把药灌下去,沈听白就还是那个只会红着眼睛求他多看一眼的人。
对。一定是身体生病了。
霍戾死死咬着牙,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了通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