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半山别墅主卧的窗帘拉得死紧,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营养液混杂的怪味。私人医生林怀舟来过了,顶着霍戾要吃人的眼神,给沈听白挂了两天点滴,勉强把一条命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胃里的火烧感退下去一点。沈听白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眼,整个人轻得风一吹就能散架。
霍戾不能让他在这个屋子里继续待下去。那三天绝食和满地的酸臭呕吐物,把霍戾的神经到了极限。他得带沈听白出去,去有活人的地方,去灯光亮的地方。
霍戾手里拿着一套纯白色的高定西装,走到床边。
“起来换衣服。”霍戾声音沙哑,带着宿醉般的疲惫和不讲理的霸道。
沈听白连眼皮都没抬,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墙角的阴影,拿霍戾当空气。
霍戾心里那股邪火直往上窜。他把西装扔在床上,伸手去扒沈听白身上那件灰色的真丝睡衣。
粗糙的手指碰到沈听白毫无温度的皮肉,霍戾的呼吸沉重了几分。沈听白太瘦了,锁骨高高地凸起,肩膀摸不到一点肉。霍戾动作很粗暴,强行把白衬衫的袖子套进沈听白细骨伶仃的胳膊里,然后是西装外套。
衣服尺码明明是按着沈听白以前的身材定做的,现在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轮到裤子的时候,霍戾蹲在床边,大手攥住沈听白细弱的左脚踝。
那条成年人拇指粗的纯金脚链,死死卡在脚踝骨上,磨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霍戾盯着那些淤痕,手指在上面摸了两下。他不打算解开。
白色的西装裤管太长,盖住了脚面。霍戾把裤腿往上卷了两道。他做得极其细致,一点一点地卷,直到那截苍白脆弱的脚腕和沉甸甸的纯金锁链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金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反着微弱的光。
这样好。霍戾咬着后槽牙想。带出去,锁在身边,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人到底是谁的。
老管家陈叔拉开大门口迈巴赫的车门。
两个保镖架着沈听白下了楼。沈听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像个被人随意摆弄的破布娃娃,被强行塞进迈巴赫宽大的后座。
霍戾紧跟着坐进去,带上一股外面的冷风。车门关死,阻断了外面的声音。
车内开着暖气,真皮座椅散发着沉闷的味道。霍戾侧过身,想把沈听白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那件白色的外套。沈听白身子往旁边一倒,后脑勺直接磕在车窗玻璃上。
咚的一声闷响。
玻璃很硬,撞上去肯定很疼。沈听白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宁愿拿脑袋去撞玻璃,也不愿意挨着霍戾哪怕一毫米的衣角。
霍戾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骨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沈听白闭上的眼睛,膛剧烈起伏。
“今天有个慈善晚宴。”霍戾把手收回来,强行找了个话头,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很生硬,“京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在。你跟着我,不用理会别人。”
沈听白没有出声。左腿因为车辆转弯的惯性稍微挪动了一下。
沉重的金链子在车厢底板的羊绒地毯上拖拽。
这种细碎的摩擦声,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在霍戾的神经上割。
霍戾转过头看向窗外。盘山公路两旁的树影快速往后退。他搞不懂自己。他明明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江亦辰接回来,他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霍家太子爷,要什么样的听话宠物没有。可他偏偏要把一个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的人,用金链子拴住,生拉硬拽地带出去。
他不带他出来,他怕这人真的死在那张黑色的床上。
沈听白靠着车窗。他听着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
他真觉得霍戾可怜又滑稽。一个自以为把控全局的人,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去宣示主权。把一条带血的锁链当成感情的筹码。等会儿到了地方,看他怎么亲自把这层遮羞布扯个稀烂。
车子开进市中心,停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顶奢会所门前。
大门口豪车云集,红毯一直铺到台阶下。负责泊车的侍应生穿着笔挺的马甲,一路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拉开迈巴赫的后车门。
霍戾先迈下车。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身上那股戾气压得周围几个迎宾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没往前走,而是转过身,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沈听白坐在里面没动。
霍戾没有耐心,直接伸手抓住沈听白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猛地一拽。
沈听白身体虚,脚下没有,被这股蛮力扯得一个踉跄,直接撞出车门,栽进霍戾硬邦邦的口。
霍戾顺势一条胳膊揽过去,死死卡住沈听白极细的腰身,强行把人半抱半搂着带到红毯上。
头顶是明晃晃的户外吊灯。
两人走上台阶。霍戾步子迈得大,沈听白只能被拖着往前走。
哗啦。
金属撞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
沈听白每抬起一次左脚,那条沉甸甸的纯金脚链就发出一声闷响,链条拖在台阶边缘,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厚重的推拉大门被两名安保人员从里面拉开。
会场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里面放着悠扬的古典音乐,穿着名贵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端着香槟推杯换盏,笑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在霍戾跨过门槛的那一秒。
整个会场的声音被人拿刀一刀切断了。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音乐声还在响,但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向大门口。
霍家太子爷到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怀里搂着的那个人。
沈听白那张脸,京圈里大半的人都认识。一个乖巧懂事、随叫随到、永远低眉顺眼的替身。
今天沈听白变了。他瘦得脱相,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过去的卑微讨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结了冰,冷漠到了极点。
比脸更眼球的,是他的脚底。
会场明亮的光线打在沈听白的腿上。白色的西装裤脚高高卷起,露出一截惨白的脚踝。
一粗大的、纯金打造的锁链,毫无遮掩地扣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上。金链子的另一端虽然没有锁在柱子上,但随着沈听白的走动,长长的一截金链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拖拽着。
一种极度野蛮、极度病态的画面。
把人当宠物锁。用纯金的链子昭告天下。
距离大门口最近的一个肥胖老总,手里端着的高脚杯歪了一下,红酒直接洒在了西装裤子上。
他本顾不上擦,眼睛瞪得像铜铃,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合伙人嘀咕。
“那是纯金的链子?我没看错吧?霍爷这也玩得太出格了。带个戴锁链的人来晚宴?”
合伙人倒吸凉气,冷汗都下来了,用手肘往后捣他:“你少管闲事!没看霍爷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谁敢多看一眼!”
角落的沙发区,几个穿着高定礼服的名媛死死捏着手里的皮包。
其中一个把刚做好的法式美甲掐进了手心里,酸溜溜地跟闺蜜咬耳朵。
“什么世道啊。我听说江家大少爷前几天就回国了。还以为这替身终于被扫地出门了呢。结果呢?非但没被赶走,霍爷还用金链子把他锁在身边,这得多怕他跑了啊。真不害臊,戴着链子也敢出来晃。”
周围全是这种压抑的吸气声和极低频的议论。
霍戾听着周围的动静,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他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抓住了点什么。他加重了揽在沈听白腰上的力道,指骨透过单薄的西装布料陷进沈听白的肉里。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像巡视领地的狼王,冷冷地扫过全场。
看。这是我的。我锁住的。谁也夺不走。
霍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向全京圈宣示主权,也想向自己证明,沈听白还在他手里。
沈听白被勒得腰骨发酸。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大理石地板上映出的自己。
拖着金链子的倒影,滑稽又可悲。
那些老总的震惊,那些名媛的嫉妒,他全听在耳朵里。
要是前世,被这么多人盯着脚踝上的锁链,他早就羞耻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会觉得这是霍戾给他的天大难堪。
现在他连死都不怕,这点脸皮算个屁。
他是个拿钱跑路没跑掉的囚犯,是一个差点死在冰水里的游魂。他巴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位只手遮天的太子爷,私底下是个多让人反胃的疯狗。
他甚至勾了一下嘴角。他等着看戏。看霍戾费尽心思搭起来的台子,怎么被砸个稀巴烂。
霍戾带着沈听白,径直走到宴会厅中央视野最好的主桌。
原本围在那里的几个人赶紧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霍戾的霉头。
总有瞎了眼的狗。
做房地产起家的王启山,最近公司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救命钱。他盯了霍家很久,好不容易在今晚碰上。
王启山端着一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红酒,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堆着肥腻的笑。
他本没看懂霍戾眼里的红血丝代表什么,光看着霍戾把人搂得紧,以为找到了突破口。
王启山两步跨上前,挡在霍戾面前。
“哎哟,霍爷!您可算来了,大家伙都盼着您呢。”王启山点头哈腰,绿豆眼在沈听白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了一眼那金光闪闪的脚链。
他自作聪明地竖起一大拇指,扯着大嗓门喊。
“这位就是沈少吧?百闻不如一见,长得真是跟仙人似的。霍爷今天带着沈少来,还给配了这么贵重的首饰,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王启山越说越起劲,声音大得半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谁不知道沈少是您心尖上的人啊。您这宝贝得,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真是咱们圈里的深情楷模。沈少能跟着您,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番话落地。
周围端着酒杯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都在看霍戾的反应。
霍戾紧绷的脸颊肌肉松懈了一分。这句马屁拍在了他扭曲的心坎上。他要的就是别人承认沈听白是他的宝贝,承认沈听白离不开他。
他张开嘴,准备接下这句奉承。
一直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弄的沈听白。
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