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太冷了。
冰碴子混合着浑浊的江水，疯狂地往鼻腔和喉咙里倒灌。肺部像被生锈的铁刷子来回刮蹭，每一次抽动都带来撕裂的剧痛。
更痛的是左手。
十手指被硬生生踩断，骨头渣子扎进肉里的触感比江水还要刺骨。
他在黑暗的江底张开嘴，吐出最后一口带有血丝的气泡。
“咳——！”
沈听白猛地抽了一口气，上半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双腿一阵发麻，直接软倒在地砖上。
没有江水，没有窒息。
空气带着老红木散发的沉香味，顺着鼻腔进入肺腑。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贴在单薄的白衬衫上，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视线慢慢聚焦。
不是黑沉沉的江底。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黑酸枝书桌。地砖是冷硬的深色大理石，倒映着他惨白且瘦削的脸。
他抬起头，视线对上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霍家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拄着拐杖，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沾在鞋底的烂泥。
“装什么死。”老人的声音苍老又充满厌恶。
沈听白垂下眼，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没有被碾碎。
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会痛。这不是死后的幻觉。
他回到了三年前。
江亦辰回国的前一天。
上一世的今天，他就是跪在这个位置。霍老爷子把他叫到老宅，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打发他走人。那时的他满心都是霍戾，红着眼眶梗着脖子，死活不要钱，说自己和霍戾是真心相爱。
结果换来的是霍家保镖的硬木棍，打断了三肋骨，被像死狗一样扔进大雨里。而霍戾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真心。
沈听白觉得胃部控制不住地一阵痉挛，泛起一阵接一阵的恶心感。
“听不懂人话？”
霍老爷子看着底下一声不吭的沈听白，冷笑了一声。
旁边站着的老管家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张纸越过书桌，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落在沈听白的脸侧，滑落在冷硬的地砖上。
是一张五千万的支票。
上面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耀眼的零。
“亦辰明天就要回国了。”霍老爷子用拐杖重重地点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阿戾这几年不过是拿你解解闷，你这张脸有三分像亦辰，这就是你的福气。”
“这五千万，是你这三年卖笑的辛苦费。拿了钱，从哪来的滚回哪去。别等阿戾亲自赶你，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断手断脚地滚出京城。”
老人的话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站在门口的保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眼神却带着几分看戏的鄙夷。
老管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怕这贱骨头贪心不足，还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位置。”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候的沈听白，应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颤抖着把支票撕碎，大声喊着我不要钱我要见霍戾。
沈听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盯着地砖上那张支票。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死前那个冰冷彻骨的夜晚。
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图钱，把所有的自尊踩在脚下，百般讨好。最后被绑上石头沉江的时候，江亦辰站在岸边笑得温温柔柔，而霍戾连一个回头都没有施舍给他。
不爱了。
真的，再也不爱了。
那些痛到撕心裂肺的感觉，在水里泡透了，早就成了一滩死灰。
现在，他只要钱，要命，要滚得越远越好。
沈听白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地板上，把那张支票捡了起来。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划过指腹。
他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调整了一下跪姿。
双膝着地，后背挺直，深深地弯下腰。
脑袋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实打实的一个响头。
“多谢董事长。”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一点委屈或者怨恨，只有脆脆的五个字。
管家眼珠子瞪大了，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门口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互相对视，满眼见鬼的表情。
霍老爷子愣住，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设想过沈听白会闹，会哭，会撒泼打滚。唯独没想过，这人收钱收得这么痛快，还实打实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这简直就像个在天桥底下要饭的市井无赖。
霍老爷子脸色发青，握着拐杖的手发抖。
“真是个贱骨头！”他咬着牙骂出声，“阿戾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给点钱就现了原形！”
被骂贱骨头，沈听白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支票拿在手里捏了捏，纸质不错。但他没站起来，伸手探进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外套口袋里。
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
管家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危险物品，紧张地往前挪了一步。
沈听白拿出了一个黑乎乎、带着几道明显划痕的塑料壳子。
是一个二手POS机。
空气再次凝固。
沈听白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绿的光。他用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漂亮眼睛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
“董事长。”他开口，语气诚恳又市侩，“不是我不相信霍家的信誉。只是这年头，支票这种东西变数太大。万一我前脚刚走出大门，您后脚让银行冻结了，那我这头不是白磕了？”
他把POS机往前推了推，塑料壳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摩擦，发出一道轻响。
“您看，能直接刷卡吗？”
“支持多张卡组合支付。”
老管家觉得脑供血可能出了点问题。他看着那个廉价的二手POS机，感觉霍家百年的清誉都被这玩意儿玷污了。
“这、这沈家少爷怎么像个要饭的！”管家指着沈听白的鼻子骂。
保镖们面面相觑。
“他居然还随身带POS机？！”
霍老爷子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拐杖把地砖拄得梆梆响。
他活了大半辈子，掌管霍家几十年，见过无数形形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掏出一个二手的POS机，要他当场刷五千万的分手费。
这哪里是拿钱，这分明是在把他的脸放在地上踩。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谈条件！”老爷子厉声喝道。
沈听白眼皮都没抬，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您说得对，我不算什么东西。”他在POS机上按了几个数字，“所以五千万买我滚蛋，这笔买卖您稳赚不赔。”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冲着老爷子露出了一个极艳、却没有半分温度的笑。
“您要是嫌一次性刷太多有额度限制，我这里也支持分期。不过分期得加点手续费，您理解一下，我毕竟是个出来卖的，得讲究个银货两讫。”
“你——”
霍老爷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转账！给他转账！”老头子拐杖指着管家，声嘶力竭地吼，“让他拿钱，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许他踏进霍家半步！”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拿出手机作。
沈听白配合地报出一串卡号。
那是他自己的私人卡，和霍戾没有任何绑定关系。
兜里的手机传来一声简短的震动。
沈听白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的短信提示：您的尾号8847账户，到账人民币50,000,000.00元。余额：50,000,023.50元。
那零碎的二十三块五，是他前世死的时候，全身上下仅剩的钱。
看着那一长串零，沈听白的心里出奇的平静。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跪了太久，膝盖充血发麻，关节发出咔哒的轻响。
但他站得很直。
那副苍白消瘦的躯壳里，曾经装满了对霍戾卑微又绝望的爱，现在，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冷漠。
沈听白没有去看脸色铁青的霍老爷子，也没有理会管家和保镖的反应。他把那个二手的POS机塞回口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步伐很稳。
没有回头。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
他跨出门槛，阳光从头顶浇下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阴冷。外面是京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声音嘈杂。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扯了一下嘴角。
“霍戾，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