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医馆大门紧闭，彻底斩断了当面争执的余地。

门外的喧嚣渐渐褪去，陈玲玲看着冰冷的玻璃门，心头憋着一股火气，转头对上身旁失魂落魄的沈听溪，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你看他什么态度？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摆明了就是故意冷着你。”

沈听溪垂着眼，眼眶泛红，全程沉默。

方才那场闹剧本不是她的本意，被陈玲玲推着闹完，只余下满心疲惫与惶恐。她没底气争辩，更没底气再去找陆止渊对峙，心底只剩一片荒芜。

两人沿着街边缓步走远，避开路人视线，沈听溪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玲玲，我这几天不回这边了，我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她是真的怕了。

怕陆止渊彻底冷淡的眼神，怕这段摇摇欲坠的婚姻彻底崩塌，更怕独处时直面自己满身的谎言与破绽。回娘家，是她此刻唯一能躲的避风港。

陈玲玲闻言，下意识挑眉追问，语气随意自然，全然是熟人间的随口闲谈：“回娘家？你弟沈宇不是一直住你那间主卧隔壁的房间吗？你回去住哪？”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问话，瞬间击溃了沈听溪紧绷的神经。

她身子微僵，脑子瞬间空白，脱口而出慌忙改口：“我、我住客房，我弟最近不在家，空出来了。”

语速仓促，语气飘忽，连眼神都下意识闪躲，不敢看向陈玲玲。

就是这一瞬的反常，让全程帮她出头、替她抱不平的陈玲玲，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疑窦。

她太了解沈听溪了。

性格绵软坦荡，素来不会撒谎，更不会有这般心虚闪躲的模样。

可今天的沈听溪，漏洞百出，言行慌乱，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沈宇不在家？

没人见过、没人听说、没有任何告知，凭空消失一般，整整三个月不见人影。

从前沈宇几乎天天黏在娘家，半步不离，怎么会突然长期外出？

无数细碎疑点在陈玲玲心底串联，她看着眼前故作镇定、实则慌乱的闺蜜，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沈听溪的生活。

她没当场戳破，眼底的热心与仗义悄然褪去，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短暂的沉默后，陈玲玲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听真话。

要听听沈听溪独处时、无人伪装时，最真实的心声。

趁着沈听溪低头整理衣角、心绪纷乱的空档，陈玲玲动作极轻，从包里掏出一台常年备用的备用手机。

机身小巧，静音无声，屏幕漆黑，全程没有半点动静。

她指尖微抬，趁着陆昭乖乖牵着沈听溪衣角、懵懂乖巧的瞬间，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塞进了孩子后背的小口袋里。

位置隐蔽，贴合衣料，不硌人、不掉落，没人能察觉异常。

做完这一切，她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温和，看不出半分破绽。

“行吧，那你回娘家好好静一静。夫妻吵架没必要闹太僵，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跟我说，我再帮你跟他沟通。”

沈听溪满心慌乱，压没留意她的小动作，只茫然点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所有独处的呢喃、所有隐秘的心事、所有不敢对外人言说的自白，都会一字不差，传入旁人耳中。

更不会知道，自己随口搪塞的谎言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黑暗真相。

沈宇不是外出务工，不是出门游玩。

他凭空消失的整整三个月，从来不是无故失踪。

是魏东楼为了彻底拿捏沈听溪、锁住她所有退路，刻意将人送往京都。

名为安置，实为人质。

用亲弟弟的自由和安危，死死捆住沈听溪的手脚，她听话、她妥协、她一辈子活在隐瞒与受控之中。

这也是沈听溪常年恐惧、不敢反抗、不敢坦白、任由自己一步步深陷泥潭的真正源。

她不敢说、不能说，只能靠着无数谎言遮掩，拖着残破的婚姻，在夹缝里苟且度。

陈玲玲看着眼前强装平静的沈听溪，表面依旧温和劝慰，心底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她原本只是单纯帮闺蜜出气、调解夫妻矛盾。

可此刻她隐隐察觉，这本不是简单的夫妻不和、性格争执。

沈听溪的生活里，藏着一个她完全看不懂、摸不透的巨大秘密。

而那台藏在孩童口袋里的手机，已然静静开启。

接下来所有的隐秘、所有的坦白、所有的真相，即将逐一曝光。

一场由闺蜜亲手布置的监听，即将撕开沈听溪伪装数年的假面，也将彻底搅动陆止渊沉寂已久的恨意与疯性。

午后的医馆重归安静，病人陆续散去，只剩下屋内淡淡的草药清香。

陆止渊将陆昭安置在里间沙发上看绘本，独自站在窗边，透过明净的玻璃，静静望着街边两道离去的身影。

方才被隔绝在门外的争吵、哭闹、指责，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闹剧。

没过多久，口袋里静置、全程静音的备用手机，传来了断断续续、清晰无比的录音。

是沈听溪压抑又懊悔的自白。

她低声倾诉着分居的恐慌、婚姻破裂的无助，断断续续说着自己身不由己、万般无奈，字字句句都在刻意美化自己的过错，将所有问题归咎于夫妻误会、命运捉弄，半句不提自己的隐瞒与背叛，更不提藏在背后的隐秘纠葛。

声音柔软脆弱，听着格外惹人怜惜。

若是换作从前，陆止渊定然会心软、会动摇、会选择再次包容妥协。

可此刻听完全程，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冷淡。

表面上，他看似缓和了所有戾气，不再争执、不再较真，仿佛被这番剖白打动，心绪趋于平和。

没人能看出他心底的波澜，更没人知晓他的真实判断。

方才李那句小声嘀咕的“被人当枪使了”，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和沈听溪多年来的反常、近期层出不穷的破绽，一一对应。

一次次深夜不归的谎言、视频里诡异的黑屏、身上残留的陌生雪茄味、含糊其辞的外出理由、下意识闪躲的眼神、被闺蜜随意煽动就上门闹事的荒唐举动。

所有零散的疑点，不再是孤立的意外。

全部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陆止渊心底悄然落定主意，不拆穿、不摊牌、不质问。

暂且维持表面的平和，暗中观察，静待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他不急着清算，不急着决裂，要亲眼看清这场骗局的全貌，看清背后裹挟着沈听溪的所有人、所有秘密。

视线再次落回街边两道身影上，他的目光掠过怯懦委屈的沈听溪，最终落在一旁的陈玲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