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傍晚六点,止渊堂准时落锁。
最后一位病人走后,陆止渊褪去白褂,简单收拾好台面。
昨夜的疑虑压在心底沉了一整天,可他骨子里尚存一丝侥幸。
十年情深,他不愿意仅凭几个破绽,就彻底推翻过往所有温柔。
想起沈听溪中午随口提过一句嘴馋,惦记市中心那家网红麻辣小龙虾许久,一直舍不得排队。
他拿起车钥匙,调转方向,没回家,直奔市中心商圈。
傍晚车流拥堵,他排了整整四十分钟队,拎着沉甸甸、还冒着热气的小龙虾纸袋,指尖沾着淡淡的红油香气。
心里那点积压的郁结,也跟着烟火气,稍稍松缓了几分。
他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
或许昨晚只是一场乌龙,或许李的暗示只是多虑。
只要她肯安稳过子,所有疑点,他都可以当作没看见。
陆止渊抬手,拨通沈听溪的电话,打算告诉她自己买了虾,等她回家吃饭。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沈听溪温柔乖巧的嗓音,和平时别无二致。
“老公,怎么啦?我还在台里加班呢,稿子没审完,估计要很晚才能回去。”
她语气自然松弛,带着一点刻意的疲惫,听起来无比真实。
陆止渊脚步一顿,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入口。
视线穿透落地玻璃,直直钉进斜对面的轻奢咖啡厅里。
靠窗卡座,他的妻子坐姿松弛,压不在什么电台办公楼。
她挨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江陵,两人肩膀几乎紧紧相贴,距离近得逾越了所有普通朋友的边界。
男人低头说着什么,沈听溪垂着眉眼,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没有半点加班的疲惫,只有全然放松、甚至带着讨好的温顺。
画面刺眼得让人窒息。
听筒里还在持续传来她的谎话。
“今天领导突击检查稿件,整个部门都在熬,晚饭我就随便点个外卖对付啦,你自己先吃,别等我了。”
陆止渊握着手机的指腹,骤然用力收紧。
骨节瞬间泛白,手背青筋突兀蹦起,蜿蜒可怖。
他没说话,安静地听她演完这场拙劣的戏。
极致的沉默,让听筒对面的沈听溪微微一慌。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信号不好?”
“没有。”
陆止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平稳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冷得刺骨。
“忙就忙,注意吃饭。”
“嗯嗯!知道啦老公,爱你!忙完我马上回家!”
沈听溪轻快挂了电话。
挂断声响起的瞬间,陆止渊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腔里熟悉的窒息感猛然翻涌上来,心口闷痛阵阵袭来。
他自幼体质特殊,情绪大悲大怒时,心口就会出现阵发性闷痛,是多年隐忍憋出来的旧疾,也是他情绪彻底失控的前兆。
街边霓虹闪烁,人喧闹,可陆止渊周身像是隔绝出一片寒冰地带。
他静静立在原地,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冷眼看着卡座里的两人。
江陵姿态随意,抬手递给沈听溪一杯精致果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沈听溪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低头,笑得温顺迁就。
这副模样,陆止渊已经很多年没见过。
她在家里骄纵慵懒,任意妄为,所有坏脾气全都留给了他。唯独对着外人,从来没有这般小心翼翼、眉眼温柔的模样。
下一秒,咖啡厅里沈听溪的手机屏幕亮起。
亮度清晰透亮,隔着不远的距离,陆止渊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
发送人的备注,简单又刺眼——只有一个字:他。
没有名字,没有称呼,仅仅一个隐晦的、独属于私密关系的“他”。
轰隆一声。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宽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昨夜的古龙水雪茄味、人为撕裂的丝袜、藏在包里的酒店房卡、她浑身的颤抖、今天白天句句虚假的加班说辞、李欲言又止的提点……
所有零散的疑点,瞬间串成完整的闭环。
原来不是他敏感多疑。
是他掏心掏肺宠了十年、倾尽所有成全的妻子,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她的温柔是演的,她的慌乱是真的,她的忠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陆止渊垂眸,看向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小龙虾。
滚烫的温度透过纸袋灼着掌心,可他浑身冰冷,连指尖都没有半点暖意。
他隐忍多年的洁癖,多年的深情,多年的双向奔赴的执念,此刻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稀碎。
心口的闷痛越来越剧烈,青筋在脖颈侧隐现起伏。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深处,再也没有半分温柔。
只剩下一片沉寂、冰冷、彻骨的怒意。
既然她喜欢演。
那他就好好陪着她演到底。
陆止渊抬手,慢慢将那袋小龙虾拎紧,转身朝着小区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却步步沉重。
今晚家里的门,他会留着。
但从今往后,陆止渊的深情,彻底作废。
一场属于背叛者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