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卧室的灯调得很暗。

沈听溪背对着他，呼吸忽快忽慢，装出来的睡意拙劣得可笑。

陆止渊靠在床头，没有闭眼，腔里那股闷堵的寒意迟迟散不去。

他不是冲动易怒的性子，恰恰相反，十年相处，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包容，全都给了沈听溪。

也正因如此，他的情感洁癖，重得近乎病态。

眼里容不下半点灰尘，更容不得半分背叛和欺瞒。

思绪缓缓拉回六年前。

那时他刚从中医药大学毕业，手里握着扎实的家学功底，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农村出身，无背景无人脉，偌大的城市，公立医院门槛高得离谱，私人诊所鱼龙混杂，没人愿意给一个刚出校门的乡下小子机会。

四处碰壁，屡屡被拒，前途一片灰暗。

反观沈听溪，完全是两个世界。

顶尖院校播音系毕业，长相明艳，气质出众，家里更是小有家底。她父亲人脉极广，早早就铺好了路，一毕业直接稳进临渊市官方电台，端上了旁人羡慕不来的铁饭碗。

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却硬是执拗地走到了一起。

当年他们谈恋爱，所有人都不看好。

沈家父母更是百般阻拦，句句刻薄。

“陆止渊就是山沟里飞出来的穷小子，你跟他在一起，以后只有吃苦的份！”

“播音系的高材生，找谁不好，偏偏找一个没工作、没前途的中医？你是不是糊涂了？”

争吵、施压、断零花钱、安排相亲，沈家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了一遍。

可沈听溪那时候，倔得要命。

她顶着全家的反对，顶着身边所有人的质疑，义无反顾嫁给他这个一穷二白的寒门小子。

领证那天，没有彩礼，没有婚礼，没有婚房。

她看着局促不安的陆止渊，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笃定又温柔：“陆止渊，我相信你。你不会让我一辈子平凡的。”

也是那天，她拿出了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整整三十万。

一分不剩，全部拍在他手里。

“拿去吧，开一家属于你自己的医馆。就叫止渊堂，以你为名，专治世间疾苦，也专治我们的往后余生。”

三十万，是她当时全部的底气，也是她给陆止渊最盛大的偏爱。

陆止渊至今记得，当时握着那一张银行卡的手，抖得厉害，心里又酸又烫。

从那以后，【止渊堂】正式落地临渊市。

他守着医馆治病救人，她守着他，上班顾家。

六年婚姻，他自认从未亏欠过半分。

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陆止渊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洗衣、做饭、打扫、收拾，大小琐事，从不让她沾手。

她熬夜录节目，他永远熬汤等她回家；她生理期腹痛，他提前熬好暖宫汤药；她随口提一句想吃的东西，他再忙也会抽空买来。

他把她宠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唯独一件事，是他主动做的决定。

儿子陆昭出生后，他思虑再三，执意把孩子送回了云栖镇老家，交由父母照看。

沈听溪当时很舍不得，红着眼眶跟他闹过：“别的爸爸妈妈都陪着孩子长大，我们为什么要把昭昭送走？”

陆止渊当时抱着她，语气温柔，思虑周全：“你电台工作忙，昼夜颠倒，医馆这边我也走不开。昭昭跟着我们，反而受罪。爸妈身子硬朗，一辈子老实善良，带孩子我最放心。等我们稳定下来，立刻把孩子接回来。”

他以为，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权衡。

他牺牲亲子陪伴，成全她的事业体面，撑起小家和医馆，一心一意，只为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深情。

那时的他天真以为，双向奔赴的十年爱意，抵得过所有诱惑，熬得过所有平淡。

可今夜，所有温柔过往，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枕边人依旧，爱意仿佛犹在，可味道变了，痕迹脏了，人心虚了。

身侧，沈听溪忽然轻轻翻身，小心翼翼往他后背靠了靠，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止渊，你还没睡吗？是不是我今天回来太晚，你生气了？”

陆止渊背脊僵硬，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平淡：“没有。”

“那你怎么不理我？”沈听溪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真的只是跟玲玲逛街玩闹，没有别的事，你别多想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说辞，苍白又敷衍。

陆止渊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一点点冷却殆尽。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带着极致的克制：

“我没多想。”

“沈听溪，只是我的底线，从来都很低，也从来都很硬。”

“我可以受穷，可以吃苦，可以一辈子平平无奇。”

“唯独背叛，我半分都容不下。”

黑暗里，沈听溪环着他腰身的手，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