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街边的晚风刮得再烈,也没能吹凉陆止渊心底淤积的沉郁。
他转身离开商业街时,脚步稳得过分,可腔里翻涌的燥怒和钝痛,一路跟着他回了家。
玄关灯亮起的瞬间,屋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听溪常用的洗护清香淡淡萦绕,只是底下死死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陌生古龙水味,混着雪茄余味,黏在家具缝隙里,怎么散都散不净。
一屋两味,像极了如今变质走样的婚姻。
陆止渊脱鞋进门,随手带上门,整个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下午咖啡厅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听溪对着江陵浅笑温顺、肩膀相贴的亲昵、电话里滴水不漏的谎言、屏幕上那个讳莫如深的备注“他”……还有他亲手丢掉的那盒小龙虾,红亮的汤汁撒在垃圾桶里,刺眼又荒唐。
他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软垫,整个人沉在寂静里,第一次开始认真复盘——
沈听溪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头梳理所有可能,一一推翻。
最先排除的就是钱。
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止渊堂口碑扎实,收入稳定,家里的开销从未让她心过半分。她想买的东西、想要的体面,他从来都是尽量满足,她本没必要为物质折腰。
那是子平淡,情分淡了?
陆止渊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底一片发涩。
结婚六年,他自认从未亏待过她。
他包揽所有家务,守着医馆安稳顾家,怕孩子牵绊她的事业,是他主动把年幼的儿子送回老家赡养,只为让她在电台站稳脚跟、过得轻松自在。
他把所有琐碎辛苦自己扛,把光鲜自由全都留给她。
若是感情真的淡薄,也是他复一的付出被她视作理所当然,从来不是他亏欠她。
生理的缺憾,更是无稽之谈。
陆家世代中医,他自小调养身体,作息规律,体魄稳健,无论是精力还是体质,从无任何问题。
最后剩下的唯一可能,也是他最不愿接受的——职场胁迫,身不由己的潜规则。
这是他此刻唯一愿意抓住的借口,是他给沈听溪、也给这十六年情分,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可下一秒,沈听溪对着江陵松弛柔和的眉眼、毫无抗拒的肢体姿态,狠狠撕碎他的自我安慰。
没有半分被迫的拘谨,全是心甘情愿的迎合。
所有理由,全部站不住脚。
陆止渊喉间发堵,心口一阵阵发沉。
旁人或许觉得,婚姻变质,大可以利落放手。
可没人懂,相爱十年,结婚六年,这十六年光阴,几乎填满了他从少年到成年的全部人生。
他最落魄无助、一无所有的年纪,是沈听溪顶着全家压力站在他身边,拿出全部积蓄帮他开起立命的止渊堂。
她是他低谷里唯一的光,是他曾经笃定一辈子相守的人。
这份羁绊,早就融进骨血里,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也是这一刻,陆止渊在纷乱的思绪里,自己定下了最后的底线。
他可以忍疑惑,可以忍猜忌,可以忍心里翻来覆去的难受。
他等她回来。
等她一个解释,等她一句真话,给十六年的深情一个交代。
若是真的被胁迫,有难言之隐,他可以既往不咎,重新过子。
可一旦查实,她是心甘情愿的背叛。
那无论再痛、再舍不得,他也会彻底斩断。
他的洁癖,他的原则,从来容不下半分污点。
绝不原谅。
心绪剧烈起伏的瞬间,心口熟悉的闷堵感骤然加重。
四肢微微发僵,气血滞涩,一股压抑的疯躁感悄然蔓延。
陆止渊太清楚这是什么毛病。
外人只看见他性情温和、沉稳克制,医术超群,却没人知道陆家子嗣的隐秘短板。
为了培育远超常人的药理感知、位敏感度和把脉精准度,他从记事起,就常年浸泡陆家特制的秘制药浴。
常年药浴淬体,造就了他一身过硬的中医功底,让他年少成名、远超同行。
可代价是,心神脉络异于常人,情绪承压阈值极低。
寻常喜怒哀乐无碍,一旦积压极致的愤怒、压抑和执念,心神就会反噬,潜藏的偏执病就会苏醒。
家里老人从前再三叮嘱,切忌大悲大怒、执念过深。
从前岁月平和顺遂,他一直克制得极好。
直到今晚。
层层叠叠的欺骗、明目张胆的背叛、十六年深情被肆意践踏,彻底撬开了他深埋多年的病灶。
温顺的表象之下,偏执、冷狠、极端的一面,正在一点点挣脱束缚。
屋内依旧安静。
墙上时钟秒针不停跳动,时间一点点往后拖。
沈听溪没有回家。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杳无踪迹。
陆止渊清楚记得,她挂断魏东楼的电话后,车子径直开向城市东南方向——
那不是回家的路。
是一处他从未涉足、毫不知情的隐秘地界。
那里藏着她不敢告诉他的秘密,藏着她今夜不肯归来的真相。
而他坐在死寂的家里,守着残破的过往,一边心存最后一丝侥幸,一边看着心底的温柔,寸寸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