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与此同时,云栖镇去往临渊市的高速路上。
黑色轿车平稳疾驰。
陆止渊握着方向盘,车速不急不缓,侧脸线条温和松弛。
昨晚父母反常的冷淡、老宅压抑的氛围,他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他记着和沈听溪约定好的三天团聚,想着弥补连来的隔阂猜忌。
索性提前结束老宅停留,特意带着陆昭赶回市区,想给她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他甚至在路上想好,今晚回家亲自下厨,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顿饭,把之前所有的误会、别扭,全部翻篇。
后座,陆昭趴在车窗边,小脑袋一晃一晃,声气。
“爸爸,我们现在回家找妈妈吗?”
“对。”陆止渊应声,语气柔软,“回去陪妈妈。”
小孩子心思纯粹,心里藏不住事,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什么。
他眨巴着眼睛,天真开口:“爸爸,我之前跟妈妈出门,见过一个胡子叔叔哦。”
陆止渊指尖轻轻搭着方向盘,漫不经心随口一问:“什么胡子叔叔?”
“那个叔叔身上香香的,还有烟味道。”
陆昭回忆得很认真,童言无忌,字字直白。
“他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玩具,小汽车、机器人,好多好多,妈妈不让我告诉你。”
车速依旧平稳,风声轻响。
陆止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温和从容。
只当是沈听溪带孩子出门偶遇熟人、朋友善意,小孩子随口念叨。
他此刻心里满是归家的温柔期待,压没往深处多想。
只是轻轻回头,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语气宠溺。
“是吗?那下次不要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噢。”陆昭乖乖点头。
孩童的叮嘱转瞬即逝。
谁也没有把这句童言放在心上。
可那些稚嫩直白的字句,全是最真实的证据。
胡子、香气、烟味、刻意赠送的玩具、沈听溪刻意的隐瞒。
全部精准对应上那个深夜黏在她身上、让他耿耿于怀的陌生味道。
对应上那个备注为“他”的神秘男人。
车子驶入城区,逐渐靠近小区。
陆止渊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满心都是破镜重圆、阖家安稳的期待。
他以为今晚是和解、是温情、是修复裂痕。
他全然不知——
他满心奔赴的惊喜,终将变成刺穿心脏的最冷利刃。
他心心念念的妻子,此刻正戴着温柔假面,坐在别人的对面。
而他身边一无所知的孩子,口中轻飘飘说出的真相,早已悄悄注定了这场婚姻的终局。
欺骗未止,大戏未终。
真正的崩塌,离他只剩最后一段车程。
深夜十一点,临渊市的小区彻底安静下来。
陆止渊带着陆昭洗完澡,把孩子哄睡在次卧小床。
全屋灯火温和,一尘不染,是他亲手打理了六年的安稳模样。
傍晚返程路上的满心期许,还残留在心底。他本以为今晚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团聚,是解开所有隔阂的开端。
可从天黑等到夜深,玄关的灯始终没亮。
沈听溪没回家。
手机屏幕亮起,他指尖轻触,拨通了沈听溪的电话。
响了三秒,顺利接通。
听筒里传来她慵懒又软糯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睡意朦胧。
“老公?怎么啦?我太困了,加班结束就早早洗漱睡啦,刚刚差点没听见电话。”
她说得自然又真切,连呼吸节奏都刻意放得平缓,完美复刻熟睡被吵醒的状态。
“在家?”陆止渊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啊,在床上躺着呢,太累了。”沈听溪轻笑一声,语气乖巧无辜,“你和昭昭睡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们留灯?”
“不用。”
陆止渊平静挂断电话。
屋内死寂瞬间吞噬了所有余温。
他就在家里。
全屋空旷,卧室床铺整洁冰冷,没有半点有人躺卧的温度,浴室燥无水迹,玄关无鞋、客厅无人。
她在撒谎。
彻头彻尾,毫无底线的谎言。
她说她加班,她说她在家睡觉,可实际上,她依旧夜不归宿,依旧游走在见不得光的暗处。
短短数,层层叠叠的骗局,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心,一瞬间彻底死透。
没有波澜,没有剧痛,只剩一片荒芜的冰凉。
这是他十六年深情换来的结局。
他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包容她、迁就她、护她体面、为她避嫌、为她养家,甚至为了她的事业送走亲生儿子。
换来的是复一的隐瞒,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永不休止的背叛。
压抑了数的隐忍、猜忌、委屈、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温顺儒雅的表象彻底崩碎,一股从未有过的暴虐戾气,疯狂冲上头顶。
极端偏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心骤起。
想了满口谎言、毁他所有温柔的沈听溪。
想了那个藏在暗处、掌控一切的陌生男人。
想彻底毁掉这腐烂肮脏的一切,甚至想了结自己,彻底解脱这十六年的情执枷锁。
他转身走到阳台,晚风扑面,吹不散眼底的猩红。
右手无意识攥住阳台铁艺护栏,五指骤然收紧。
骨骼紧绷发力,血脉贲张。
“咔——”
一声沉闷的金属弯折声突兀响起。
坚硬成型的铁艺铁管,硬生生被他徒手捏弯,管壁扭曲变形,裂痕细密蔓延。
这是远超常人的蛮力。
是情绪彻底失控、心神濒临疯魔才会爆发的超常力量。
可陆止渊自己毫无察觉。
他盯着扭曲的铁管,眼底只剩一片漆黑的暴戾。
只差一步,他就要彻底失控,坠入无边疯狂。
次卧里,传来陆昭软糯均匀的呼吸声。
孩童安稳熟睡的气息,像一道微弱的枷锁,死死拽住了濒临崩溃的他。
那一瞬间,滔天戾气骤然滞涩,暴虐的疯意被迫压退。
他缓缓转头,望向次卧紧闭的房门。
看着那个他疼了六年、宠了六年的孩子。
所有极端念头,硬生生被强行按住。
可心底的恐慌,第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陆家遗传隐疾、从小到大的情绪反噬、针灸压制的心魔、越用越疯的家传禁术……
无数碎片瞬间串联。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隐忍、只是难过。
可今夜失控爆发的暴虐、不受控制的蛮力、极端自残伤人的念头,全都不对劲。
他第一次无比清醒地怀疑——自己真的有精神病。
不是长辈随口提及的心病,不是情绪敏感,是实打实、正在逐步爆发的遗传性疯疾。
他站在冰冷的阳台,晚风冻得人四肢发麻,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疯狂、戾气、偏执、毁灭欲,全是病灶发作的征兆。
他差点,就彻底疯了。
良久,陆止渊缓缓松开手。
掌心被铁管硌出深深的红痕,刺痛清晰,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强迫自己冷静。
无数念头博弈过后,他心底落下一个沉重、决绝的决定。
不能现在摊牌。
不能现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