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面对陆止渊最后一次的让步,沈听溪喉头哽咽,不敢再继续哭演。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退到了底线。
但凡她再敷衍逃避,十六年的情分,会彻底碎得净净。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刻意压下去的颤抖。
“江陵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
这句解释直白落地,却字字暗藏私心。
陆止渊垂眸看着她,没有话,静静听着。
沈听溪不敢对视他清冷的目光,视线落在他衣襟边角,继续低声道:“他这么多年一直对我有意思,断断续续告白很多次,我全都拒了。”
“今晚偶遇,他非要坐过来说话,我不好当场撕破脸,只能敷衍应付。”
她抬眼,眼眶通红,语气带着委屈和笃定。
“止渊,你清楚的。我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第一次,我的青春,我所有净净的东西,全部都是给你的。从来没有别人。”
这话无比动人。
也是她最稳妥的底牌。
她太清楚陆止渊的情感洁癖,太清楚他最吃哪一套——他重初心,重纯粹,重年少那点义无反顾的双向奔赴。
只要咬住初心未改,他就会动摇。
陆止渊指尖微松,紧绷了整夜的情绪稍稍松动。
他信她的初心,可不信她如今的坦荡。
“证据。”他声音依旧冷硬,“你说偶遇敷衍,拿出东西证明。”
沈听溪早有准备。
她立刻解锁手机,点开今晚全程录制的常视频,递到陆止渊眼前。
画面清晰连贯,从她抵达商圈、进店落座、和江陵闲聊,全程角度正常,对话净,没有半点越界暧昧。
看似天衣无缝。
陆止渊视线一寸寸扫过画面,耐心看完全程。
直到视频播放到一分二十秒处。
屏幕骤然一黑。
没有卡顿提示,没有黑屏故障弹窗,就是纯粹、突兀的漆黑画面。
足足停顿了七八秒,画面才重新亮起,后续内容继续衔接,毫无异常。
“这里为什么黑了?”陆止渊指尖点在屏幕黑屏时间段,语气瞬间沉了几分。
沈听溪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装得自然,快速找好说辞:“应该是当时遮挡到镜头了,我随手放桌上,布料挡住了摄像头。”
她解释得轻飘飘,语气坦然,看不出丝毫慌乱。
“就几秒钟而已,没什么东西,我也没注意。”
短短几秒黑屏。
恰恰是她借口去洗手间、驱车奔赴东南安全屋、见魏东楼的空白时间。
是她整场谎言里,唯一的漏洞,也是最致命的死角。
陆止渊盯着那片短暂的黑屏,眼底疑虑再起,却没有继续追问。
可就在靠近的瞬间,他鼻尖轻轻一动。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来了。
不是前几浓烈呛人的雪茄混古龙水,是一缕极淡、几乎快要散尽的烟草沉味,黏在她发梢衣料深处,若有若无。
淡到常人本察觉不出。
但他是医者,嗅觉远超常人,对气味分辨精准到极致。
这缕烟味和江陵身上的清淡香烟味道完全不同,是厚重压抑的陈年雪茄气息。
只是太过稀薄,不足以构成实锤。
他心底反复斟酌,最后下意识归结成了外界沾染。
大概是商圈人杂,隔壁客人抽烟,无意间沾染上的味道。
他着自己压下最后一丝多疑。
良久,陆止渊收回目光,松开了紧握的手。
指节泛白的血色缓缓褪去,压抑在心底的戾气,暂时被他强行压平。
“我暂时信你。”
他开口,语气疲惫又冷淡,带着妥协,也带着彻底的隔阂。
“仅此一次。”
沈听溪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
她鼻尖一酸,差点再次落泪,连忙低头敛住情绪。
可她看不见,陆止渊心底无声的独白,早已悄然变了质。
——人可以既往不咎。
——但风景一旦生出污点,就再也不值得全身心留恋了。
十六年深情没错,她的初心也没错。
错的是往后的子,缝隙已经产生,裂痕已经扎。
他可以暂时包容,可以选择相信,但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保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纯粹模样。
爱意依旧在,信任已经残缺。
沈听溪悄悄抬眼,看着陆止渊冷淡疲惫的侧脸,心底默默发下重誓。
她不能再让他误会。
不能再让他难过,不能再触碰离婚这两个字。
往后江陵彻底断绝,多余的社交全部斩断。
哪怕是魏东楼的强硬要求,她也要试着拒绝。
这句话,她死死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她不敢兑现的承诺。
她以为只要及时止损,就能修补裂痕,回归安稳子。
可她刻意隐瞒的一分二十秒黑屏空白、那缕散不去的雪茄余味、东南方向那场隐秘奔赴,全都变成了埋在婚姻底下的暗雷。
安静的客厅里,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汹涌。
陆止渊抬眸看向她,眼底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今夜黑屏的视频、若有若无的烟味开始,他心底的那杆秤,已经彻底歪了。
信任一旦缺口,往后所有的温柔,都只是假象。
夜里的氛围缓和得很虚假。
误会看似解开,隔阂却扎扎实实落在了两人中间。
沈听溪为了彻底抹平今晚所有的裂痕,主动贴了上来。
动作温顺、娴熟,是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习惯。
陆止渊没有推拒。
他任由她贴近,任由这场亲密顺势发生。
肌肤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所有细微反应,全都和过去十六年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陌生。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她所有的软肋与习惯,熟悉她每一寸分寸。
可唯独不一样的是——
心底一片死寂,半分波澜都无。
过往每次温存,是情动,是偏爱,是久处不厌的滚烫爱意。
今晚只剩麻木,只剩一场走流程的将就。
身体在契合,灵魂早已脱节。
陆止渊闭着眼,心底只剩一片冷透的清醒。
她的人依旧熟悉,可我对她的感情,已经死了。
视频的黑屏、散不去的雪茄淡味、接连不断的谎言,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死死蒙在往所有的深情上。
他可以配合演戏,可以暂时翻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芥蒂、满心炽热的模样。
这场亲密结束,屋子里只剩安静的呼吸声。
沈听溪依偎在他肩头,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把高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笃定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笃定那短短一分二十秒的黑屏漏洞,已经被她轻轻揭过,再也无人追究。
温存过后,她嗓音软糯,带着刻意营造的松弛惬意。
“止渊,我们好久没陪昭昭了。”
陆止渊淡淡应声:“嗯。”
“要不我们回老家一趟,一家三口好好待在一起,玩个三天?”
她说出口的前半句,眼神坦荡自然。
可唯独落在三天这两个字上时,瞳孔极轻微地飘忽了一瞬。
视线下意识偏移,不敢在他眼底长久停留。
那是撒谎之人本能的微表情,极快、极隐蔽,普通人本捕捉不到。
但陆止渊心思缜密,常年把脉观气、察人神色,对人体细微变化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一丝转瞬即逝的闪躲,被他精准抓在眼里。
心底瞬间拉起警戒线。
沈听溪很快恢复温柔神色,装作随意提议的模样,继续软声说道:
“就三天,不多待。刚好调个休,回去陪陪孩子,放松一下。”
她语气听着是弥补家庭、弥补亏欠。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三天,不是为了陪孩子。
是她唯一的喘息机会。
是魏东楼固定的出差档期,是这整整半个月里,她唯一不用报备、不用赴约、不用受控、可以彻底清净的三天空窗期。
她要趁着这三天安稳度,修补婚姻裂痕,稳住陆止渊,洗净自己身上所有的疑点。
把一切伪装回正轨。
陆止渊指尖轻轻搭在她后背,动作温和松弛,看似已经全然释怀。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猜忌再次落地生。
正常的夫妻团聚,随口定天数,何来眼神闪躲?
若是坦荡真心,何须刻意心虚?
他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平静应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