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在重刑犯监区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的子不好过。纹身壮汉没有再打他，但其他人开始疏远他，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坐一起，连放风的时候都隔着他走。这种感觉比挨打还难受——挨打至少说明你还在场，被孤立意味着你在这个小社会里被除名了。
但张博不在乎。他被孤立过。现实世界里，他刚入职的时候被整个小组排挤了三个月，就因为他在周会上提了一个“优化建议”得罪了组长。后来他用了一个办法——帮组长做了三个月的PPT，做到最后，组长离不开他了。
这个办法在这里用不上。但他有另一个办法。
他开始观察。
观察每个人的习惯、说话方式、在意的点、怕的东西。纹身壮汉虽然拳头硬，但他怕一个人——那个戴老花镜的白头发。不是怕挨打，是怕被出卖。因为白头发手里有他的把柄，什么把柄张博不知道，但从纹身壮汉每次路过白头发铺位时绕路走的姿态来看，那把柄不小。
刀疤男怕生病。他每天早晚各量一次体温，饭前便后必洗手，别人咳嗽他立刻躲三米远。这种人看起来不好惹，但实际上最脆弱，因为他有软肋。
还有一个人——睡在张博对面的一个瘦高个，三十出头，从来不说话，但每次放风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画圈。不是随便画，是用脚尖在土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然后擦掉，再画一个。张博观察了三天，发现他画的每一个圆都一模一样大，直径大概半米，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这个人的手，稳得不正常。
张博在现实世界里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四十多岁，重度强迫症，贴标签必须对齐，PPT字体必须一致。这种人通常有个特点：在做需要精度的工作时，他们是天才。
第八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林芳第二次来看守所了。但这一次，她不是来提审张博的，而是来告诉他一个消息。
“赵德胜的证词我们已经录了，”林芳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他说的话，跟你账本上记的基本吻合。另外，赵明也开口了。他承认收了你的二十万，也承认了伪造安全鉴定报告的事。”
张博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林芳的语气变了，“赵明说了一件事，不在你的账本里。”
“什么事？”
“他说，有人在他开口之前就找过他，让他把所有事都扛下来，说会给他家里人一笔钱，让他老婆孩子后半辈子不用愁。”
张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谁找的他？”
“他说他不知道名字，来的人没有亮身份，但穿的是检察院的制服。”
张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管。那灯管有一端发黑了，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
穿检察院的制服，但不亮身份。能接触到赵明，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口。这些人有两个可能——沈逸的人，或者沈建国的人。但沈逸已经回避了这个案子，他没有理由去找赵明。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沈建国的人在替沈建国扫尾。
“林检察官，”张博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身体，“你们查沈建国查到哪一步了？”
林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她可能在想，这个人到底是钱大富还是别人。因为钱大富不会这么问问题，钱大富只会关心自己能判多少年，不会关心沈建国查到了哪一步。
“这不关你的事。”林芳说。
“关我的事，”张博说，“因为沈建国不倒，我就算进了监狱也不安全。你的人能保护我一天，保护不了我一辈子。”
林芳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好，推过桌面。
“看完记住，然后烧了。”
张博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期。
地址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宋小禾，期是五年前的同一天。
“宋小禾是谁？”张博把纸折回去，但没有烧。
“我师父的女儿。”林芳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念一份报告，“我师父五年前查沈建国，查到关键证据的那天晚上，出了车祸。车烧了，人也没了。证据全部烧毁。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但我不信。”
“你不信，所以你一直在查。”
“对。”
“那你查到了什么？”
林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博坐在询问室里，手里捏着那张纸。他没有烧，而是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袜子里面。
回到监室的时候，白头发正在看《故事会》。张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留，没有对视，只是路过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袜口。
白头发的目光从《故事会》上移开了一瞬，又移了回去。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张博听到了一个声音——隔壁铺位的瘦高个在轻轻敲墙壁。三长两短，停了五秒，又敲了一遍。
这是信号。
张博等了三分钟，确认所有人的呼吸都平稳之后，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指在墙上敲了回去。两短三长。
瘦高个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一串数字。张博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瘦高个第一次主动走到了张博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用手指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圆。跟往常一样的圆，直径半米，完美无缺。
但这一次，他画完之后，在圆的中心点了一个点。
张博看着那个点，又看了看瘦高个。瘦高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张博读出了那个唇形。
“钱。”
张博知道，这个字不是“钱大富”的钱，是“钱”的意思——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瘦高个在告诉他，他画圆的本事，能换钱。而且他已经找到了买家。
谁买的？张博不用问也知道。在这个监室里，能出得起价钱的只有一个人——白头发。
白头发在看守所里待了两年，依然能让人心甘情愿给他活，不是因为他拳头硬，是因为他手里有消息。而消息，就是这里的硬通货。
放风结束的时候，张博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经过白头发身边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
“宋小禾的地址，我也知道。”
张博的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但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白头发看《故事会》不是因为他喜欢看，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能帮他把这些消息带出去的人。而张博，就是这个人的最佳人选——一个有案子的开发商，外面有人，手里有账本，身上挂着人命。他不可能跑，也不可能背叛，因为他的命跟这些消息绑在一起。
这才是重刑犯监区真正的食物链顶端。不是纹身的壮汉，不是刀疤的狠人，是这个看《故事会》的老头。
回到监室，张博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他现在的处境比上一个世界复杂一万倍。上一个世界，他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凌风，一个魔教，一个赵无极。这个世界，他要对付的是沈建国、沈逸、周正、林芳、白头发、瘦高个、赵明、赵德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也被人利用。
他像一颗被扔进漩涡的石子，不是他想转，是水推着他转。
【系统：宿主，命运点现在还是30000，没涨过。您这个世界的进度有点慢啊。】
“别催。我在铺线。”
【系统：铺什么线？您连鱼竿都没拿。】
张博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把所有人的名字写了一遍，用线连起来，画了一张图。
这张图上，白头发在顶端，因为他知道最多。沈建国在他下面，因为他是被盯上的目标。林芳和沈逸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因为他们一个是追查者，一个是追查对象的儿子。赵德胜和赵明在最底层，因为他们是证人，随时可以被牺牲。而他自己——张博——在图的中间偏左的位置，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低的，但所有人跟他都有连线。
因为他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变量。
原著里的钱大富是一条直线——被抓、认罪、判刑、死在牢里。原著里的沈逸是一条上升线——破案、升职、当检察长。原著里的所有人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不会交叉，不会偏移。
但现在钱大富变成了张博。他开始跟白头发交叉，跟林芳交叉，跟赵德胜交叉，甚至跟那个不说话画圆圈的瘦高个交叉。这些交叉点，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原著里所有的既定剧情。
而他不需要做太多事。他只需要待在看守所里，当好那颗石子，等水把他推到他该去的地方。
第九天凌晨，张博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了。
是白头发。他蜷缩在铺位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张博翻身起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狱警！有人发烧了！”张博拍着铁门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狱警跑过来，看了一眼白头发的状况，骂了一句脏话，赶紧开门把人背了出去。
白头发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张博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张博听得清清楚楚。
“宋小禾手里的材料，是原件。”
门关上了。
张博站在昏暗的监室里，听着白头发的咳嗽声越来越远，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白头发这病，可能不是偶然的。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出去。而在看守所里，病死，是最好掩盖的死法。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没有躺下。
他盯着那扇铁门，一直盯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