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建国被带走后的第七天,张博接到了书。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看守所的院子里灰蒙蒙的。狱警把他带到询问室的时候,林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市检察院新指派的检察官,姓方,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半边。
书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六页。张博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沉,不是因为纸重,是因为他知道这六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他——不对,对应着钱大富——做的那些事。
“钱大富,书你已经看到了,”方检察官的声音很公事公办,“重大安全事故罪、行贿罪、串通投标罪,三罪并罚。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十五年,并处罚金五百万元。”
十五年。
张博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现实世界里他二十八岁,十五年的话出来就四十三了。老婆到时候该四十一了,孩子大的那个该上高中了,小的那个也该上初中了。他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恍惚。
但他不是钱大富。他是张博。他只需要在这个世界里待几个月,最多一年,等任务完成了就能走。十五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是贴在钱大富这个身份上的标签,跟他张博没有关系。
“我认罪。”张博说。
方检察官看了他一眼,可能在意外他为什么这么脆。林芳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张博,她一点也不意外。
签字、按手印、走流程。一套下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临走的时候,林芳留在最后,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才对张博说了一句话:“赵德胜的案子,检察院已经决定不了。他那个建材厂虽然欠了钱,但不构成犯罪。下周就能出去。”
张博点了点头。他想说“替我向他问个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太煽情了,不像钱大富会说的,也不像他张博想说的。
林芳走后,张博被带回监室。一路上他注意到走廊里的狱警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又是一个倒霉蛋”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尊重,有点像忌惮,还有一点像好奇。
回到监室,纹身壮汉正在吃午饭。看到张博进来,他端着饭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半个铺位。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这个地方,意义很大。纹身壮汉在这个监室里坐了三个月的王座,从来只有别人给他让地方,没有他给别人让地方的。今天他让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善良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开发商,手里捏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捏着沈建国那一串人的命。而那一串人里,有他纹身壮汉在外面的大哥。
看守所里的权力逻辑很简单:谁的案子大,谁说了算。这里的“案子大”不是指罪行重,是指牵连广。牵连越广,外面想保你的人和想灭你的人就越多,你的命就越值钱,你在里面的地位就越高。
张博现在的命,很值钱。
他没有客气,直接坐了过去,端起自己的饭盆开始吃。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油挺大,咸淡也合适,比前几天的土豆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瘦高个——陆鸣,从对面铺位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拿着一个用馒头捏的小球。
“那个密码,”陆鸣的声音很低,“你是怎么知道脑电图的事的?”
张博嚼着茄子,含混地说:“猜的。”
陆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那个馒头球放在张博的饭盆边上,站起来走了。张博低头看了看那个馒头球——不是球,是一个被捏成圆形的馒头片,上面刻着一个字。
“谢。”
张博把那个馒头片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字是陆鸣在这个看守所里写下的第一个字。三个月来,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有在任何一张纸上留下过一个字。他把自己藏在一个沉默的壳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今天他出来了。
开庭的子定在了十五天后。
这十五天里,张博做了一件所有犯人在开庭前都会做,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失眠。
不是害怕,是想多了。
白天还好,有人说话,有广播听,有放风的时间可以打发。一到晚上熄灯之后,监室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是声音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洞。空洞里填满了回忆——现实世界里老婆的笑声、父母唠叨的声音、办公室里同事吹牛的声音、改PPT时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些声音在白天的忙碌中被压在最底层,到了晚上就全部浮上来,像涨一样,把他整个人淹在里面。
他想念现实世界的程度,比他在第一个世界时强烈了一百倍。第一个世界里他忙着逃命、忙着演戏、忙着应付凌风,本没时间想家。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太像现实世界了——有公安局、有看守所、有法院、有检察官,有每天早上七点的广播体,有每顿一勺菜的食堂,有熄灯后隔壁铺位打呼噜的声音。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提醒他,他离现实世界很近,但永远差一扇门。
第九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一行字——不是字,是摩尔斯电码。他在第一个世界里跟系统学的,本来以为用不上,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敲的是:“你睡了吗?”
隔壁铺位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过了大概十秒钟,墙上传来回敲:“没有。”
敲的人是陆鸣。他的摩尔斯电码比张博熟练得多,速度大概是张博的两倍,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你在想什么?”张博敲。
“没想什么。”陆鸣敲。
“骗人。”
沉默了几秒。然后陆鸣敲了一长串:“我在想我女儿。她今年六岁。我进来的时候她三岁,现在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
张博的手指停在墙上,没有敲回去。
他不知道陆鸣的女儿长什么样,不知道陆鸣的老婆是做什么的,不知道陆鸣为什么会从神经外科医生变成阶下囚。他只记得原著里的一句话——陆鸣是被冤枉的。
不是那种“我虽然犯了法但我有苦衷”的冤枉,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冤枉。那场医疗事故的责任本不在他,是医院的设备老化导致的。但医院为了保住名声,把责任全部推到了他身上。他没有能力跟医院打官司,打了一年输了,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堵他老婆的门,堵到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进看守所不是因为欠债——欠债不坐牢。他进来是因为有一次被债主急了,推了对方一下,对方摔倒了,报了警,告他故意伤害。伤情鉴定是轻微伤,按理说关几天就放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拖了三个月还没结。
“你的案子还没结?”张博敲。
“没有。”陆鸣敲。
“外面有人在压着?”
陆鸣没有回答。
但张博已经知道了答案。陆鸣的案子被压着,跟沈建国的案子有关。因为陆鸣以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而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是沈建国的连襟。陆鸣知道一些医院内部的事——不是犯罪的事,是管理上的事,是那种说出来会让一些人很难看的事。
那些人不想让他出去。
张博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黑暗中那扇铁门的轮廓。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陆鸣这个角色,原著里后来怎么样了?”
【系统:原著中陆鸣在第51章被释放,出狱后第三天遭遇车祸,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
“车祸。跟林芳的师父一样。”
【系统:是的。原著中没有明确说明两起车祸的关联,但读者普遍认为这是同一伙人的。】
张博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圣母,没有义务救每一个人。但陆鸣帮过他,没有陆鸣,那张纸条上的密码破译不了,林芳拿不到证据,沈建国不会倒台,他张博可能到现在还在重刑犯监区里被纹身壮汉欺负。
这个人情,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