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正那个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博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一些。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肢体语言——说明他心里有事，而且那事不小。
“钱大富，”周正坐下来，把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你说账本在保险柜里，密码870214，我让人去取了。如果取到了，里面有你说的那些东西，算你主动交代，量刑上会考虑。”
张博点了点头。他知道“会考虑”三个字基本等于废话，但他不指望周正能给他什么承诺。
“但如果你说的是假的，”周正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就是浪费警力、扰办案，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说的都是真的。”张博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因为账本确实在那儿，原著里写得很清楚。但原著里账本是三天后才被发现的，现在提前了三天，里面的内容应该没变过。
审讯又持续了两个小时。张博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偷工减料的事、行贿的事、串通投标的事，一件不落。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想把事情说清楚，因为说清楚了才能往下走，往下走了才有机会攒命运点。
凌晨三点，笔录做完了。张博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的，是饿的。那碗泡面早消化完了，他现在饿得能把桌子啃了。
“周队，还有泡面吗？”
周正看了他一眼，把那桶没拆封的泡面递了过来。
张博正准备泡，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长相斯文，但眼神很硬。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进来之后先跟周正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张博身上。
张博认出了这张脸。
沈逸。原著男主角。市检察院最年轻的检察官，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书里把他写得跟包青天似的。
但现在张博知道了他爸收过五百万，再看这张脸，感觉就不一样了。
“钱大富，我是市检察院的沈逸，”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你的事故案已经移交到检察院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张博把手里的泡面桶放下，往后一靠。
“你问。”
沈逸的第一个问题就很不客气：“你在审讯笔录里说，你行贿的对象包括规划局的沈建国。你知道沈建国是什么人吗？”
张博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哪是问问题，这是在试探。沈逸想知道张博知不知道沈建国是他爸。
“规划局副局长，退了。”张博装出一副老实的样子，“我只知道这个。”
沈逸的眼神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点。
“你说你有账本，里面记录了行贿的详细信息。这个账本现在在哪里？”
“周队已经让人去取了。”
沈逸转过头看了周正一眼。周正点了点头。
“好，”沈逸把材料翻到某一页，“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事故发生后，你是不是找过一个叫赵明的人，让他帮你修改安全鉴定报告？”
张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赵明，市建筑科学研究院的工程师，收了钱大富二十万，把“不合格”改成了“符合标准”。这个人原著里也出现过，是被沈逸突破的关键证人。
“找了。”张博没有否认，“给了他二十万，让他把报告改了。”
沈逸的笔顿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张博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赵明现在已经在我们这边了，”沈逸说，“他的口供和你说的基本一致。”
张博嗯了一声，没接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博注意到沈逸翻材料的动作有点急，不像是一个有成竹的检察官，倒像是一个在赶时间的人。他在赶什么时间？张博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赶在账本送到之前，先把自己能问的东西问完。因为账本一旦送到，里面沈建国的名字就会被所有人看到，到那时候，沈逸就不能再以“检察官”的身份来审他了，他得避嫌。
【系统：宿主，您这个推理能力……我是不是该重新评估一下您的智商了？】
“你闭嘴，我正忙着呢。”
“沈检察官，”张博突然开口，“你认识沈建国吗？”
整个审讯室安静了。
周正的表情变了。小刘的笔停在了半空中。沈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建国是我父亲。”沈逸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但这跟本案无关。我是以检察官的身份来审你的，不是以他儿子的身份。”
张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不需要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沈逸承认了父子关系，就在审讯室里，当着周正和小刘的面。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沈逸在这个案子里的身份就已经尴尬了。他再继续审下去，就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果然，周正开口了：“沈检察官，这个案子后续的审理，你可能需要申请回避了。”
沈逸沉默了几秒，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看了张博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怀疑、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张博重新端起泡面桶，把热水倒进去，叉子叉住盖子。
“周队，这面还得泡三分钟。”
周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种“你小子胆子真大”的意思。
“钱大富，”周正说，“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等于是在检察院和公安局之间戳了个窟窿吗？”
“我知道。”
“你知道沈逸要是因为这事儿被调离这个案子，后续的审理可能会拖很久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很多人想弄死你吗？”
张博掀开泡面盖子，热气糊了他一脸。
“周队，从楼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很多人想弄死我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