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账本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了公安局。
周正亲自带人翻的保险柜,里面不光有账本,还有十几个U盘、三本护照、一沓房产证,以及一张写着七个人名字和电话的名单。那张名单上,规划局的、建设局的、质监站的、检察院的,全有。
沈建国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周正把名单复印了三份,一份送检察院,一份送纪委,一份留底。送出去不到半天,沈逸就正式申请了回避。这个案子从检察院转到了另一个检察官手里,叫林芳,三十出头,据说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子。
张博被从审讯室转移到了看守所。
单人监室,七平米,一张水泥炕,一个蹲便器,一个洗脸池。墙上写着“洗心革面”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的。张博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炕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是他穿越以来的第二个世界,开局比第一个世界还惨。上一个世界好歹是在雕龙画凤的大床上醒来的,这个世界直接睡水泥炕了。
“系统,我现在有多少命运点了?”
【系统:30000点。距离100万还差970000。】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系统:完成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攒够下一个30000点,进度条就能往前挪一点。按照您目前的效率,大概还需要……19个世界。】
张博闭上眼睛,不想算了。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见了两次律师——原主钱大富花钱雇的那个,姓孙,四十多岁,油头粉面,说话一套一套的,开口闭口“我有关系”。张博听他说了十分钟就直接打断了:“孙律师,你那些关系别用了,这个案子我要认罪,你帮我争取个自首情节和主动退赔就行了。”
孙律师愣了,可能他执业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客户主动要求认罪的。
“钱总,您可想清楚了,一旦认罪,这个刑期……”
“我想得很清楚,”张博说,“你把我的话转给我老婆——不对,转给钱大富的老婆,让她把公司账上的钱全部拿出来,该赔的赔,该退的退。尤其是那几个死了的工人,每家至少赔两百万。”
孙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第四天,监室里来了新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被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张博扶了他一把。
“谢谢。”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张博把他扶到炕边坐下,去接了一杯水递给他。男人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这才缓过劲来。
“犯了什么事?”张博问。
男人苦笑了一下:“欠钱。欠了三百多万,还不上,债主把我打了之后报的警。”
“欠什么钱?”
“做生意的。搞了个小建材厂,给工地上供货。工地不给结账,我这边材料款付不出去,一来二去就欠了一屁股。”男人说完,抬头看了张博一眼,“你呢?”
张博想了想,没说实话:“也是欠钱。欠得比你多。”
男人没有追问。看守所里的人,没几个会说实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张博从男人的口音和气质里看出了一些东西——这个人是做实体生意的,而且不是那种奸商,因为他说起欠钱的时候,眼里的表情不是心虚,是无奈。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张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手里的账本名单上,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建材行业的。他们跟钱大富的交易,不仅仅是受贿,还有利益输送。那些劣质钢筋和混凝土,就是通过这三个人供应的。
而这三个人里,有一个的名字,跟他今天新来的室友做建材生意的经历,隐约能对上。
“系统,”张博在心里问,“我新来那个室友,叫什么?”
【系统:叫赵德胜。原著的边缘角色,出场不到三章就没了。但在原著里,他是被沈逸用来指证钱大富的关键证人。】
“他后来怎么了?”
【系统:原著里他作证之后被沈逸的保护措施没做到位,被钱大富的手下在看守所里打断了腿。后面就没有他的戏份了。】
张博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赵德胜。三百多万欠款。建材供应商。被打断腿。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个画面——赵德胜知道的事,可能比账本上写的还要多。因为账本只记录了钱给了谁、给了多少,但赵德胜作为材料商,他知道那些劣质材料是从哪个渠道来的、经过哪些人的手、卖到了哪些工地。
这个人,是比账本更硬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放风的时候,张博主动跟赵德胜搭话。
“赵哥,你那个建材厂,主要供什么?”
赵德胜蹲在墙角晒太阳,眯着眼睛想了想:“钢筋、水泥、砂石,都有。之前主要供给城东的几个工地,后来工地不给钱,我就停了。”
“城东哪个工地?”
“大富地产的锦绣华府。”
张博的心跳快了一拍。锦绣华府,就是他塌掉的那个楼盘。
“你给锦绣华府供过钢筋?”
“供过,”赵德胜点了点头,“供了两年。后来他们换供应商了,换了更便宜的。我一打听,那钢筋比我供的便宜三成,都是小厂出的劣质货。”
“你怎么知道是劣质货?”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也是做这行的,这还用问”。
“我做建材二十年了,钢筋拿手上一掂就知道好坏。他们后来用的那种,轻飘飘的,标号绝对不够。我当初还提醒过工地上的人,没人理我。”
张博沉默了。
原著里的赵德胜,是一个被沈逸当作工具用完就扔的证人。他在法庭上作证之后,没人保护他,钱大富的手下在看守所里找到了他,打断了他的双腿。他后半辈子都是在轮椅上过的。
但那是原著。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张博,不是钱大富。他不需要打断赵德胜的腿,他需要保护赵德胜,因为赵德胜的证词,不仅能定钱大富的罪,还能把那些供劣质材料的人、收了好处费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全部拽下水。
“赵哥,”张博说,“你信不信我?”
赵德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博心里发酸的话。
“我连我自己都不信,还信你?”
张博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监室走。
当天下午,他让孙律师传话出去——要求见新接手这个案子的检察官林芳,他有补充材料要提交。
第二天,林芳来了。
她三十出头,短发,不化妆,穿一身深色西装,说话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似的。她坐在张博对面,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钱大富,你要补充什么材料?”
张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一句话:“林检察官,我监室里有个叫赵德胜的,他之前给锦绣华府供过两年的建材。他知道后来换的那批钢筋是哪里来的、谁供的、经了哪些人的手。你们去问他,比看我账本管用。”
林芳的笔停了,抬眼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那楼塌了,”张博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死了五个人。这五个人的家属,到现在还没拿到赔偿。我做错的事,我认。但那些让我做错事的人,不能逍遥法外。”
这是张博的真心话。不是演的。
他在现实世界里见过太多的烂尾楼、塌桥、死人的事故,每次新闻出来,最后都是抓几个替罪羊了事,真正该负责的人躲在后面,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他一个普通人,改变不了什么。但现在他坐在钱大富的位置上,手里攥着账本和名单,他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让那些躲在后面的人付出代价。
林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你说的事,我会去核实。”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钱大富,你这个态度,比我想象的好。但也别指望能减多少刑,毕竟死了五个人。”
“我知道。”张博说。
林芳走后,张博回到监室,躺在水泥炕上。赵德胜在旁边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拖拉机似的。
【系统:宿主,您刚才那番话说得挺走心的。本系统差点都被感动了。不过提醒您一下,您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不是“伸张正义”,是“改变反派命运”。您现在做的这些事,跟原著的走向完全反了。原著里钱大富是打死不认,您现在是主动认罪加揭发同伙。虽然命运点确实在涨,但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可能会触发一些……意料之外的后果?】
张博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后果”,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钱大富,你现在涉嫌的罪名增加了两项——行贿罪和串通投标罪的加重情节。你被转移至重刑犯监区。”
张博坐了起来。
重刑犯监区。原著里钱大富就是在重刑犯监区被仇家掉的。
他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赵德胜,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脸色不善的男人,心里明白了一件事——他的账本和名单,已经捅到了一些人的肺管子。那些人现在没法在外面弄他,就打算在里面弄。
【系统:宿主,这就是我说的“意料之外的后果”。您现在有两种选择——】
“你闭嘴,我自己来。”
张博站起来,双手进兜里,看着门口那两个男人。
“走吧。”
他走出监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胜。那个人还在打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
“赵哥,”张博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一明一暗的,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张博走在两个便衣男人中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不知道重刑犯监区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他绝对不会像原著里的钱大富一样,死在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