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五小学比第四中学更小更破。只有两栋教学楼,一个长不足五十米的场,场尽头的升旗台上空空荡荡,旗杆顶端锈断了一半,剩下半截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鲍所说的“大家伙”在二号楼的地下室里——江砚隔着上百米就能感受到那股诡气的脉动,它比笔仙诡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已经接近中阶诡物的门槛。一只被活人生命力喂养了三个月的煞食诡,体型和力量都会远超同阶野生种。
他没打算一个人硬刚。将自身煞气压制到最低,沿着二号楼外墙的下水管道攀上四楼天台。天台上的隔热层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沥青防水层,角落里堆着几袋废弃的水泥,早已结成硬块。他蹲在水泥袋后面,找了一个能俯瞰学校正门和整个场的角度,安静地等待。
不到一刻钟,学校正门的铁栅栏被推开了一条缝。三个人鱼贯而入。老鲍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两个异能者走在他前面,一左一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自己设的陷阱天衣无缝,以为那个“黑衣煞星”会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走进来、打起来、倒下去。老鲍蹲在地下室门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荧光。他用一把小刷子蘸着液体,仔仔细细地涂在地下室门的缝隙和把手上,动作熟练得像个刷了多年油漆的老工人。
那是什么?不是诡诱粉末,但功效类似——可能是一种更强效的诱诡剂,能让已经处于半休眠状态的诡物迅速进入狂暴状态。从老鲍小心翼翼的动作来看,这东西的挥发性极强,他自己都不敢沾到皮肤上。
两个跟班站在场上给他望风。瘦的那个提着自制短矛,矛头镶着一颗低阶诡核——和陈斌那如出一辙,说明这人极有可能也是从底层幸存者熬过来的独行客,被老鲍招募或收编不久。
壮的那个双手各握一把砍刀,刀身上流动着微弱的诡光。两人都不知道老鲍完整计划的所有细节——他们的任务只是“望风”和“补刀”,不知道老鲍用的是什么药剂、会引发什么后果、万一失控了该怎么撤退。
这就给了江砚逐个击破的机会。
他从天台边缘无声退后,沿着下水管道滑降到三楼走廊。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脚下的碎玻璃被煞气吸附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尿味,墙上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石灰墙皮。他穿过走廊,从二号楼背面的消防梯下到一楼,绕到了场边缘的器材室后面。
提短矛的瘦子正站在离器材室不到五米的位置,背对着他,百无聊赖地用矛尖在地上划着玩。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抱怨老鲍动作太慢。他的警惕心已经松懈了——在这个人的认知里,最大的威胁是地下室里的诡物,不是外面的人。
江砚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无声地跨越了这段距离,左手捂住他的嘴的同时右手煞芒短匕刺入他的后颈。匕首从枕骨下方刺入,刃尖穿过延髓,从喉结上方透出。瘦子的身体猛地僵住,短矛从松开的指间滑落,被江砚用脚尖接住,轻轻放在地上。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身体软倒在器材室墙角的杂草丛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场另一头,拿双刀的壮汉还没有察觉。他正朝老鲍的方向喊话:“鲍哥,还没好?这地方阴森森的,赶紧弄完走人。”老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急什么,马上就好。你盯紧点,别让人从背后摸进来。”
壮汉转过身,继续扫视校门方向。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同伴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而那个“从背后摸进来”的人此刻正贴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器材室阴影里。
江砚等待了几秒,等到壮汉的目光再次转向校门方向的那个刹那动了手。煞芒短匕脱手飞出,化为一道暗红流光,无声掠过场上空。壮汉后颈一凉,低头看到自己口多了一截黑色的匕尖。他想喊,但声带已经被煞气切断;想转身,但双脚已经不听使唤。他直直地朝前倒下,两把砍刀咣当砸在场的水泥地上,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鲍的手猛地一抖,刷子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场上那两具尸体,又看到从器材室阴影中缓步走出的江砚,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恐惧再到拼命冷静的快速切换。
他的手在发抖,但脑子显然还在高速运转——江砚的恶意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心里的念头流动:跑不掉了,打也打不过,诡核换命行不行?情报换命行不行?只要能拖住他,只要能让他犹豫一秒——
“等一下。”老鲍举起双手,声音涩但还保持着某种底层的镇定,“我知道你叫江砚。不,不,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你这几天的所有行动。你了刘鹏,了海哥,清掉了春华苑池塘里的怨魂和跨江大桥上的坠亡诡。
你有某种追踪恶意、屏蔽精神攻击的能力,对吧?你的匕首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击毙命。你以为我在埋伏你——我承认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我比那两个蠢货有脑子,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我们做笔交易。”
江砚停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我是情报贩子。”老鲍舔了舔嘴唇,语速越来越快,“末里情报比诡核值钱,你应该清楚。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份详细的城区势力分布图——九星公会、、兄弟会、特安局——每个势力的据点坐标、核心成员、战力配置都在里面。
还有海哥上面那条线,我知道他背后是谁,我知道那批粉末是哪个实验室生产的,我知道九星公会在洛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些信息,你光靠人不出来。”
“继续。”江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老鲍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以为自己的筹码打动了对方。但他心底的念头出卖了他——他心里想的是:“拖住他,地下室那只诡物快醒了,等它冲上来——”他的目光极其轻微地朝地下室入口瞟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来。
只是短短的一瞬,一个连最精密的测谎仪都检测不出来的微表情,但恶意感知捕捉到了,连同他心中那个已经成形的新计划一起呈现在江砚面前——等他放松警惕,引爆地下室那只发狂的诡物,趁他和诡物缠斗时逃跑,出去后把他的情报卖给九星公会换个庇护位置。
江砚抬起右手。老鲍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你看,我还没说完——九星公会在洛城的负责人是个外号‘疤脸’的男人,据说是从总部空降下来的,至少凝煞中期修为,手底下有二十多个外勤队员——”
“你的情报我会自己拿。”江砚说。
老鲍的笑容凝固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煞芒短匕已经脱手飞出。暗红的流光在场上空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从他的右眼刺入,后脑透出,然后划了个圈回到江砚手中。老鲍的身体僵在原地站了整整两秒,然后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场上,又缓缓向前倾倒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江砚走到尸体旁蹲下来,开始搜查。帆布包里除了那罐暗红色的强效诱诡剂之外,还有两包标准版的暗褐色粉末、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地图、一个半旧的笔记本、一把备用匕首、一包压缩饼。
地图展开,上面用红蓝两色圆珠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洛城东区和西区所有已知势力的分布情况。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老鲍手写的几十条情报记录,每一条都精确到人名、异能类型、活动规律、可能的弱点。
其中一页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图腾——九芒星——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疤脸,凝煞中期,原特安局科研处,叛逃,现任九星洛城分会长。特征:左脸三道纵疤,诡火灼伤。活动区域:新竹路中转站周边。”
江砚将这页纸重新折好,连同防水地图和笔记本一起收入外套内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老鲍的尸体,又看了看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里的诡物还在,但没有了老鲍的强效诱诡剂,它暂时不会从休眠中醒来。他需要一个更好的状态来对付它——明天晚上,等凡煞中期基彻底沉淀、体内的煞力恢复到全盛状态,他会再来。
他将三个人的尸体拖到场角落的杂物间里码放整齐,从外面锁上门。走出第五小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把整座洛城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回到废弃公交总站时天色已全黑。江砚推开值班室的防盗门,反手锁好,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他从内袋里掏出老鲍的笔记本翻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页仔细阅读。
老鲍的情报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广。这个人不依附于任何大势力,纯粹靠贩卖情报为生,在各个势力之间游走,谁的生意都做。从这份笔记本的记录来看,他至少从三个渠道同时获取信息:一是混迹在各个补给站和避难所里窃听普通市民的闲聊,二是跟踪特安局的巡逻路线和物资调配来反推官方动向,三是通过与底层佣兵和海哥这样的人打交道来渗透民间的灰色情报网。
他不是异能者,但能在末里把情报生意做到这个规模,靠的是比异能者更稀缺的东西——胆子、耐性,以及近乎偏执的细心。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是九星公会在洛城的详细情报,笔迹明显比前面更潦草,像是老鲍在收集这些信息时内心也带着一丝犹豫。九星公会是三个月前从省城方向开过来的,领头的正是疤脸。
他们到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抢地盘,而是迅速和海哥这种本地地头蛇建立关系——准确地说,是上下游供应链。疤脸提供“灵物”和诱诡粉末,海哥负责在底层普通人中分发、培养诡物、定期收割,收上来的诡核和生机按一定比例上贡给九星。这套模式和江砚之前的推断完全吻合,而且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海哥的地盘只是东区五所学校,但笔记本上记载的“灵物投放点”在整个洛城至少有二十处,分布在各大废弃学校、老旧小区、城中村和外来务工者聚集地。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特征:受害者足够多,关注度足够低,出了事也不会有人追查。
江砚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一页只写了几行字,笔迹异常工整,像是老鲍反复斟酌过措辞之后才写下来的。内容是一句话,后面打了一个问号:特安局高层知道这一切?如果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如果不知道,那些粉末的配方是怎么从他们实验室里流出来的?
江砚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防盗门内侧那三个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刻痕上。他把笔记本和地图仔细收好,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右手始终握在煞芒短匕的刀柄上,片刻不曾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