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刘鹏的反应比普通人快得多。
在江砚掌心煞芒短匕爆出猩红煞光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应对——右脚猛地后撤半步,左手探向腰间,右手五指张开挡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这不是普通人的反应。
这是经历过多次生死搏之后才能养成的肌肉记忆。
“江兄弟,误会!”刘鹏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们不知道你有异能,刚才让你先走是好意,你别想多了——”
“想多了。”
江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问题,“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刘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接不上话。
他当然知道江砚在想什么。
因为从他们五人相遇的那一刻起,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在为“那个结果”铺路。
“我们身上都带了点保命的家伙。”刘鹏忽然换了策略,语气变得诚恳,“本来是想留着对付诡物的,既然兄弟你也有战力,那正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起一票大的,事后六人平分——”
他的话又没说完。
因为江砚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刘鹏,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赵峰身后。
赵峰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从见面开始就表现得最热情,主动掏压缩饼,主动走最后面“殿后”。此刻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撬棍,撬棍顶端焊着几磨尖的钢钉——这种改装只会为了一个目的:增加对人体的伤力。
他本没反应过来身后站了人。
煞芒短匕的刃尖从他的后颈刺入,从喉结透出。
没有声音。
绝对锋利的刃口在刺穿皮肉骨骼时甚至没有发出摩擦声,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踩碎树叶的脆响——那是喉软骨断裂的声音。
赵峰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要呼喊,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而是暗红色的血沫。他的撬棍从手里脱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江砚拔出匕首,血珠从刃尖滚落,刃口依然是纯净的哑光黑,连半点血迹都没沾上。
一击。
一命。
“赵峰!”孙志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友好笑容瞬间撕裂,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的面孔。他抄起消防斧,朝着江砚猛劈过来。
江砚没有格挡,没有后退。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斧刃擦着他的鼻尖劈空,然后在孙志重心前倾的同一个刹那,反手将煞芒短匕送入他的左第四肋骨间的缝隙。
那个位置,刚好是心脏。
孙志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斧头从松开的指间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口那个细小的伤口,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么小的伤口,怎么会这么疼。
怎么会这么冷。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仰面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两击。
两命。
“你妈——!”
李建国的反应最为激烈。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沉默寡言、显得疲惫而温和的男人,此刻爆发出的气息却带着明显的诡力波动。他扔掉手中的钢管,双掌合拢再猛然拉开,一团粘稠的暗灰色诡气在他掌心凝聚成形,散发出腐肉般的恶臭。
异能者。
凡煞境初期。
刘鹏没有说谎——他们说自己是普通人的时候,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李建国低吼一声,将诡气团朝江砚猛推过来。那团灰雾在半空中扩散成脸盆大小,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像是一只张开了嘴的深海生物。
江砚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因为他体内那股暗红色的煞气在看到诡气的瞬间,发出了某种近乎饥饿的震颤。那不是恐惧,不是排斥——是食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直接朝着那团诡气抓了过去。
李建国脸上闪过一丝狞笑。他的诡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曾经活活融掉过两个异能者的手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敢徒手接他的诡气,下一秒就会——
江砚的手穿过了诡气团。
暗红色的煞光在他指尖闪烁,诡气碰到煞光的刹那,像是雪片落进了滚烫的油锅,发出刺耳的嗞嗞声。那团灰雾疯狂扭动、挣扎,细小的触须一断裂,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完全吞噬殆尽。
李建国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
他的惨叫声刚出口就断了。
煞芒短匕划过了他的咽喉。
从左到右,平直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李建国捂着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泡破裂声,然后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三击。
三命。
从江砚出手到此刻,总共过去了不到十秒钟。
王磊是五人中跑得最快的那个。在李建国凝聚诡气的同时,他已经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端狂奔。他边跑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巧的黑色对讲机。
但江砚怎么会给他机会。
瞬步。
这是万煞归墟赋予他的主动能力之一,虽然只是最初级的短距离爆发突进,但在这种贴身巷战中,已经足够了。
王磊只跑出十几米远,就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口多了一截黑色的匕尖。
“呃……”
他想说的话被喷涌而出的血液堵了回去。对讲机从他的手里掉落,摔在地上弹了两下,被一只脚稳稳踩住。
江砚抽出匕首,王磊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墙下。
四击。
四命。
现在只剩下刘鹏了。
刘鹏没有跑。从江砚瞬赵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他站在原地,右手按在腰间,五指深深扣进外套内侧的某个位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到此刻的阴狠,经历了几次剧烈的变化。
“你不是没觉醒的普通人。”刘鹏嘶声道,“你他妈到底是谁?”
江砚拎着匕首朝他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说过了,我叫江砚。”
“江砚?”刘鹏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但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信息。洛城的异能者圈子里,几个惹不起的狠角色他都知道名字和长相,里面没有这个人,“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的人?”
江砚没有说话。
“我们是东区海哥手下的。”刘鹏的语速越来越快,“海哥背后是九星公会。你了我们,海哥不会放过你,九星公会也不会放过你。不如这样,今天的事我们当没发生过,五条命就当我自己人踩了雷,我回去什么都不会说,你走你的阳光道——”
“海哥是谁?”
江砚打断了他。
刘鹏愣了一下,“东区海哥,你没听过?”
江砚摇了摇头。
他不关心海哥是谁,也不关心九星公会是什么东西。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找上我,是因为什么?”
刘鹏的眼角跳了跳,“什么因为什么,我们是搜救幸存者——”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江砚把一样东西扔在了他面前。
那是从王磊手里踩住的对讲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摔出了裂纹,但还能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准确来说,是七个数字,一个精准的坐标编码。
“搜救幸存者,需要提前标注坐标?”江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刘鹏不说话了。他的右手依然按在腰间,手掌底下的触感是一块坚硬的、冰凉的金属圆盘。那是海哥发给每个外勤小队的“底牌”,一枚蕴含低级诡力的爆破装置,威力不大,但在近距离爆炸足够让一个活人四分五裂。
他还有一次机会。
只要在江砚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引爆这枚装置,就算不能炸死他,也能炸伤他,给自己制造逃跑的窗口。
但前提是,江砚要进入爆炸半径。
“你走近点。”刘鹏舔了舔裂的嘴唇,强迫自己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东西是海哥给的,我不能随便说出来。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江砚看着他的眼睛。
从刘鹏的瞳孔深处,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仇恨,看到了不甘——还有一种在绝境中升起的疯狂。那种疯狂他前世见过太多次,是走投无路的人决定同归于尽之前的最后表情。
恶意感知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人正准备在江砚靠近的瞬间引爆腰间的东西。
江砚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微抬,煞芒短匕的刃尖对准刘鹏的眉心,然后轻轻向下一划。
煞灭神通。
这是煞芒短匕自带的斩技能:抹除目标体内一切诡气与生机本源,针对性灭,不波及无辜。
这个神通有距离限制,不能太远。但刘鹏距离他只有七步——这个距离,刚好在煞灭的斩范围内。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丝从匕尖射出,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没入刘鹏的额头正中央。
刘鹏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感觉自己眉心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不是皮肉,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是意识、是精神、是构成“活着”这个状态的核心。
然后那个东西就被抹掉了。
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黑板上擦去一个字。
脆,利落,彻底。
刘鹏的手终于从腰间滑落,那只手到底没能引爆那枚装置。他的身体直直地朝后倒下,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眼睛还睁着。
但什么都没了。
五击。
五命。
江砚收回匕首,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狭小的巷口,血迹在人行道上无声地蔓延,和那些早就涸的旧血迹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次的。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也面对过五个心怀不轨的“队友”,但那一次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继续付出,选择了用善良去感化。结果是被推进裂隙,被当成弃子,连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死在了谁的手里。
而这一次,从感知到恶意到完成斩,总共用了不到三十秒。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然凝实了。
那些散落在身体各处的暗红煞气原本像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但在吞噬了李建国身上的诡气、刘鹏五人心中残存的恶意与贪婪之后,这些散沙开始聚拢、凝练、沉淀,在他丹田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气旋。
凡煞境。
正式踏入。
虽然只是第一层初期,基还浅,但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江砚感受着体内那股沉静而冰冷的煞气流转,脸上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收起了煞芒短匕。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搜查尸体。
这不是嗜血,不是变态。是习惯。
前世的教训告诉他,每一个敌人身上,都可能藏着能让你活下去的信息。
赵峰的口袋里有一包压缩饼,两块硬糖,一捆尼龙扎带——那是用来绑人的。还有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着暗绿色的浑浊液体,拧开瓶盖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具体成分不明。
孙志身上东西最少,除了一把消防斧,只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李建国的内袋里有一个皮夹,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张塑封过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九芒星的标志,下方是一行小字:“九星公会·外勤编·李建国”。
王磊身上除了那个对讲机,还有一个防水腰包。腰包里装着一卷止血纱布、一管抗生素软膏、两个未拆封的口罩。在末里,这些都是硬通货。
最后是刘鹏。
江砚翻开他的外套,首先看到的是腰间那枚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刻着简单的诡纹,中心位置有一个凹陷的按钮。江砚没有碰那个按钮,而是小心地把圆盘从刘鹏的腰间卸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的材质和正面不同,是一种粗糙的、带有细密颗粒感的灰色金属,像是用什么东西烧制而成的。
江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圆盘凑近鼻尖,嗅了嗅。灰铁背面上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腥甜味——和赵峰口袋里那瓶绿水的气味很像,但要淡得多,成分也复杂得多。这里面掺杂了某种他前世从未接触过的物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诡物、药材或化学制剂。
然后他摸到了刘鹏外套内袋里的东西。
一个小布袋。
江砚打开布袋,里面装着大约两汤匙份量的暗褐色粉末,颗粒粗糙不均匀,混杂着一些细碎的结晶体。粉末散发出强烈的腥甜气味——这一次的气味浓郁到连普通人都能闻得出来。
江砚对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端详着这些粉末。
他前世在官方物资站见过各式各样的诡秘材料:封印砂、驱诡粉、感应剂……但这些粉末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号。它的腥甜不是自然物质的甜,而是一种刻意调配出来的、带着某种特定意图的复合气息。里面至少混合了三种以上的成分:一种是低级诡物的骨骼灰烬,一种是某种植物类药材的提取物,还有一种——江砚闻不出来。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这东西不是给人类自己用的。
它的气味结构,更像是用来吸引什么东西。
江砚重新扎紧布袋,把它连同那枚金属圆盘一起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五具尸体。
五个人,五个名字,一个公会的外勤编号。
他们不是随机作案的流窜犯,是有组织、有任务、有目标的执行者。他们身上带着诱饵装置、定位设备、统一的制式粉末——这些东西组合起来,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作业流程:先锁定目标,再用粉末引诱诡物靠近,然后迫目标上前扛怪,最后趁乱人夺物。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他江砚,而是任何一个心怀善意的普通人,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那个人。
“九星公会。”
江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开了巷口。
身后的五具尸体安静地躺在暮色里,像是五枚被吃掉的黑子,棋盘上又空出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