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个人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的深灰色冲锋衣。左手握着一自制的短矛——矛头是焊上去的螺纹钢尖,矛杆是镀锌水管,和陈斌那几乎一模一样。右手则揣在冲锋衣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五官平平,脸色偏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裂起皮。看起来和末里随便一个面黄肌瘦的幸存者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饥饿。一种饿了很久终于看到肉的饥饿。
“哥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像是怕江砚跑掉一样,“别紧张,我就一个人,不是来抢东西的。”
江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开场白和之前那两拨人如出一辙,模板都没换。先安抚,再靠近,然后找机会动手。
“我看你走了好长一段路了,身手不错,应该是个异能者吧?”那人把短矛的矛尖朝下,做出友善的姿态,“我叫方岩,一直在这一片混。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交易?”江砚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对,交易。”方岩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自然,像是在表达诚恳,但他的右脚落地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江砚往左侧突围的路线,“我手上有一些诡物材料,不多,但品质还行。你要是身上有多余的诡核,咱俩可以换。实在不行,你分我一颗,我以后给你卖命。”
又来了。
“分我一颗。”这四个字,江砚在三天之内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江砚没有回答。他靠着墙壁,右手依然藏在身侧,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恶意感知正源源不断地将方岩心底的真实意图反馈给他——那是一股浓郁的、黏稠的、几乎要溢出体表的贪婪。
这个人的贪婪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刘鹏的贪婪是“工作”,是奉命行事;陈斌的贪婪是走投无路,是孤注一掷。而方岩的贪婪,是一种已经深入骨髓的本能,是“吃过人肉之后再也咽不下素”的那种贪婪。
更让江砚在意的是另一层感知反馈——方岩的内心深处,还翻涌着一种更浑浊的情绪。不是贪婪,不是意,而是负罪感。而且不是针对眼前这件事的负罪感,是沉淀了很久的、已经腐烂发臭的旧债。
这个人做过一些事。
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敢在深夜里回忆的事。
“你先说说你手上有多少材料。”江砚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价还价。
方岩眼睛亮了一下,以为鱼上钩了,“血纹诡骨一块,怨魂残片两袋,还有一只完整的灰雾诡眼——这些都是好东西,真不骗你。”
血纹诡骨。灰雾诡眼。
江砚在心里冷冷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标准的“背刺者战利品”清单。不是从诡物身上打来的,是从同伴身上搜刮的。诡物不会随身携带这种方便携带又方便变现的半加工材料,只有异能者才会把自己猎的诡物分解包装好,准备拿到黑市上去卖。而这些东西出现在方岩手里,只有一个可能——他从其他异能者身上扒下来的。
而这个“扒”,大概率不是从尸体上,而是先把活人变成尸体,然后再扒。
江砚将煞气感知的精度调高,从方岩口的冲锋衣口袋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诡气波动。
暗褐色粉末的腥甜味。
虽然被密封袋包裹着,浓度很低,但那个复合型的配方气味骗不了他的煞气感知。
这个人有诡诱粉末。
和刘鹏身上那包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在江砚脑海中串联成形——方岩不是九星公会的外勤,但他是九星公会“生态链”里的食腐者。公会向下分发粉末给外勤小队用来引诱诡物、设局猎独行者,而这些粉末不可避免会流向民间。像方岩这样的独行食腐者,会通过各种渠道弄到粉末,然后复制这套模板——寻找目标,设局,背刺,洗劫。
这不是个人行为。
这是一整套自上而下的掠夺体系。
“怎么样?”方岩见江砚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下距离只有四米了,“兄弟你考虑得如何?大家出来混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江砚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把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露出掌心里那柄通体哑光纯黑的煞芒短匕。暗红色的煞光在刃口缓缓流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你说的诡核,”江砚的声音平静如水,“是指这个吗?”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害怕匕首,而是江砚的这个动作——不躲不藏,直接亮牌,说明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判。猎物不演了,就意味着猎人也没必要演了。
方岩脸上的友善笑容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练的、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冷硬。他右手从口袋里猛地抽出来,手里攥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小把暗褐色的粉末。他用力一挥,粉末在夜风中炸开,形成一片浓密的褐色烟雾,朝江砚笼罩过去。
然后他左手一紧,短矛斜提,矛尖对准江砚的口,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演练过很多遍。
先撒粉末扰视线,再趁乱冲刺一击毙命。这套组合拳对付普通异能者的成功率不低——诡诱粉末的气味会在近距离内对异能者的感知造成严重扰,尤其是那些依赖诡气感应来战斗的人,一鼻子粉末吸进去,感知就会乱成一锅粥。
但江砚不是普通异能者。
他的感知不依赖诡气,依赖的是煞气。而煞气对诡诱粉末的反应,是吞噬,不是混乱。
那片褐色烟雾在接触到江砚身周暗红煞光的瞬间,像是薄雪落进了火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眨眼间就被分解吸收殆尽。粉末中蕴含的微量诡力被煞气碾碎转化为能量,连一丝扰都没造成。
方岩的短矛刺到江砚面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江砚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个猎物被突袭时该有的反应。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冷静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方岩的瞳孔再次收缩,这一回是因为恐惧。
他本能地想收矛后撤,但惯性太大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这一刺上,本收不回来。
江砚侧身。
短矛擦着他的口刺空,矛尖扎进了他身后的砖墙缝隙里,溅起一片碎砖屑。
然后江砚的左手扣住了方岩握矛的手腕,虎口卡在腕关节最脆弱的位置上,五指收紧。方岩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一把冰冷的钳子夹住,骨头在钳口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想松手,想挣脱,想后退,但江砚的握力远超他的想象——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腕力,那是煞气淬炼过的肉身力量。
咔嚓。
腕骨裂了。
方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短矛脱手掉落,在泥地上弹了两下。他用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抠江砚的手指,指甲嵌进江砚的皮肤里,但江砚纹丝不动。
“你是九星的人?”江砚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下,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岩的耳朵里。
“不是……我不是!”方岩疼得声音都变了调,“那粉末是我从死人身上摸来的!真的!我和九星没关系!”
江砚注视着他的眼睛。
恶意感知告诉他,这句话是真的。
方岩确实不是九星公会的人,他的粉末确实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他掉的人身上搜刮来的。
“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江砚换了个问题。
方岩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还能怎么活?抢啊!骗啊!啊!这年头老实人都死光了,活着的都是——”
“都是恶人。”江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方岩的笑容僵住了。
“你也过队友?”江砚又问。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方岩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那股压抑着的、腐烂发臭的负罪感忽然涌了上来,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反应比回答更诚实。
江砚松开了他的手腕。
方岩踉跄着退了两步,捧着自己碎裂的右腕,不敢相信江砚竟然放了他。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侥幸,然后——在看到江砚抬起右手的那个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煞芒短匕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简洁利落的横线。
从左到右,平直脆。
方岩的侥幸和恐惧一同凝固在了脸上。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然后血液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能发出的唯一声音,是血沫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咕噜声。
然后他朝前倒下,脸朝下摔在泥地上。身体抽搐了两次便不动了。
江砚收回匕首,看着方岩的尸体。
这个人是作恶者,是背刺者,是同类相食的食腐者。他的死亡不值得惋惜,但值得观察。因为他是这个末生态链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产物——不是九星公会制造了他,是末本身制造了他这样的食腐者。
只要末还在继续,只要秩序还在崩塌,就会有无数个方岩从废墟里爬出来,用同样的谎言、同样的套路、同样的粉末,去猎下一个善良的人。
而他江砚要做的,就是把碰上的每一个方岩都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
江砚蹲下身,开始快速搜查方岩的尸体。
冲锋衣左边的内袋——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大约一小勺的暗褐色粉末,成分和刘鹏那包一模一样。
冲锋衣右边的内袋——两块用油纸包裹的压缩饼,一小瓶医用酒精。
腰包里——三颗诡核。都不是很高级,两颗残影级的低阶怨魂核,表面已经有些瘪了,大概是很久以前猎来的。
但有一颗是完整的规则碎片核,表面有细微的金色纹路在缓慢流转。江砚认得这种纹路——是某种规则系诡物被斩后留下的残片。这东西的品级至少在化诡级以上,不是方岩这个层次的人能猎到的。
大概率是他从哪个被他背刺的高手身上搜来的。
江砚把诡核收好,又翻了翻方岩的裤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塑封过的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年纪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笑容很灿烂。工牌上的字还清晰可见:“洛城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李晴”。
这不是方岩的工牌。
方岩是个男人,照片上是个女人。
江砚翻到工牌背面。背面贴着一张用圆珠笔写的小纸条,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像是反复描摹过:
“对不起。我没办法。我不想的。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一个“我没办法”,一个“我不想的”。
没有落款,没有期。
但江砚看得懂。
方岩不想人,但他没办法。他了之后,又无法面对。于是他把死者的工牌留在身上,当作某种自我惩罚的方式——你看,我没忘记你,我带着你的牌子上路,我每天都活在你的诅咒里。
但带着死者的工牌,并不能让死者活过来。
也不能让他下一次不人。
这不过是罪恶感的一种廉价宣泄方式,比直接忘掉更虚伪,比坦然面对更懦弱。方岩选择了带着工牌继续人,而不是带着工牌去赎罪——因为赎罪太辛苦了,人比较轻松。
江砚把工牌放下,压在方岩的尸体旁边。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方岩的尸体伸出了左手。
煞气从掌心涌出,化为无数道极细的暗红丝线,钻入方岩尚未冷却的尸体中。丝线探入他的丹田、经脉、心脏、大脑——那里残留着方岩生前死的每一个人留下的怨念碎片,还有他完人之后吞下的、没能完全消化的恐惧与罪孽。
这些负面情绪是万煞归墟最好的养分。比诡气更纯粹,比煞气更浓烈,因为它们是直接从人类心中凝结出来的“恶”,是末里最真实、最不掺假的东西。
暗红色的煞丝像是贪婪的系,将方岩体内残留的罪孽戾气连拔起,沿着丝线涌入江砚体内。丹田中的暗红气旋开始加速旋转,将这些养分碾碎、提纯、吸收。气旋的体积在缓慢膨胀,从原本的拳头大小扩展到了接近巴掌大,转速也提升了一截。
凡煞初期圆满。
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但江砚没有急着突破。他压制住了丹田中那股想要继续膨胀的冲动,将多余的煞力分摊到四肢百骸的经脉中,继续淬炼肉身。打磨基比突破境界更重要,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等他把方岩体内的养分全部吸收完毕,收回煞丝的时候,凡煞初期已经稳固到了极致。骨骼的密度、肌肉的韧性、经脉的宽度都比刚觉醒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现在再对上李建国那个级别的对手,他甚至不需要用匕首,徒手就能捏碎对方的诡气核心。
江砚收手,站起来。
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棚户区歪歪扭扭的墙壁上,被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切成了好几截。
他弯腰捡起方岩掉落的那短矛,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它靠在了巷子墙壁上最容易被人看到的位置。也许会有需要的人路过这里,也许不会。放不放是他的事,拿不拿是别人的事。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棚户区。
夜色已经过了最深的那一段,东边的天际线上隐约泛起了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边。天快亮了。
江砚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物流园区附近不行,新竹路不行,菜市场也不行。他想到了昨晚在电脑上看到的那条帖子——城西废弃水厂附近近期频繁有人失踪。
一个频繁有人失踪的地方,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有很强的诡物盘踞,要么有人在那个地方做见不得人的事。
不管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值得一看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水厂的位置远离城区中心,距离九星公会和特安局的巡逻范围都比较远。如果那里的环境适合隐蔽,也许可以作为一个临时据点来用。
江砚将手在口袋里,指尖碰到的,是方岩那颗规则碎片诡核。那颗诡核的表面凉得刺手,像握着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在它表面的金色纹路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古老虫子。
他把诡核握紧,走进了即将消逝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