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砚从一片尸山血海中睁开了眼。

腥臭黏腻的糊住了他的睫毛，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正在缓慢凝固。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及的不是泥土，而是另一只冰凉僵硬的手——那只手的主人在三天前还跟他一起分吃过半块压缩饼。

“江砚，你人真好。”

“江砚，要不是你我们早死了。”

“江砚，等出去了我们一定报答你。”

那些声音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像生了的蛆虫，怎么也甩不掉。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左肋第三骨头断了，每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肺叶上刮过。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边缘已经发黑，诡气正顺着血脉往上攀爬。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座城市。

洛城，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全部碎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破。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尸骸，有些保持着奔逃的姿势，有些蜷缩成一团，有些——只剩下半截。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墙壁、路面、翻倒的汽车顶上，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像是什么疯狂的画家在反复涂改自己的作品。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那是大量人血混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的气味。

诡爆发的时候，官方说是自然灾害。可江砚亲眼看见那些透明的裂隙在城市上空撕开，亲眼看见漆黑的巨爪从裂隙中探出，像撕纸一样撕碎了商业中心的穹顶，亲眼看见人流像蚂蚁一样被碾碎、吞噬。

而那五个所谓的“队友”，在他挡下第三波诡物攻击的时候，在他身后关上了那道通往安全庇护所的唯一入口。

“江砚，对不起，但名额有限。”

“你那么善良，一定会理解我们的，对吧？”

“我们活着，总比都死了强。”

他理解。

他太理解了。

理解到自己被诡物撕咬的时候，那五个人正隔着钢化玻璃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而是如释重负——终于解决了这个碍事的累赘。

理解到全城的无辜者在诡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那些早就占据安全区域的权贵富豪们，正用他们的牺牲换取所谓“人道救援”的国际舆论筹码。

理解到善良是，忍让是，心软是，共情是。

理解到这座城市的覆灭，从来不是天灾。

江砚扶着身旁的水泥碎块站起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道。远处，商业大厦的LED屏还在诡异闪烁，播放着灾前最后一则公告——“请市民保持冷静，灾害等级已调至三级，救援队伍正全力赶赴。”

全力赶赴。

赶了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突然被凿开了口子，滚烫的岩浆裹挟着无尽的恨意与伐之气，从他的骨髓深处喷涌而出。那不是诡气，不是邪祟，不是任何已知的黑暗力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存在。

旧时代大寂灭浩劫中，所有无辜者的不甘。

文明断层中，所有被献祭者的愤怒。

万古长夜中，所有心软者被背刺后的绝望。

这些情绪凝结成了实质，在他体内形成了暗红色的煞气。它不阴冷，不邪异，甚至带着某种滚烫的、正义的灼热感——像是把世间所有的不公都烧成了灰烬之后，残留的那一点不灭的余烬。

“万煞归墟。”

四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像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宿命。

江砚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寸许长的黑色匕首印记。他心念微动，印记骤然炸开，一柄通体哑光纯黑的短匕凭空浮现，匕刃上没有半点反光，只在刃口处流淌着极淡的猩红色细煞光。

煞芒短匕。

本命神器。

它很小，小到可以完全藏在掌心里。但它也很锋利，锋利到江砚只是轻轻握住匕柄，就能感受到那股渴望——它渴望斩断一切肮脏的人心、一切虚伪的善意、一切包裹在糖衣里的毒药。

江砚握紧了匕首。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流泪，没有歇斯底里地嚎哭，没有跪在地上质问苍天为什么不公。

那些事他前世已经做过了。

哭完之后，还是会被背刺。质问之后，还是会被抛弃。善良之后，还是会被当成垫脚石。

够了。

他抬脚迈过脚下一具身穿志愿者马甲的尸体，那是个年轻女孩，口挂着的工牌上还贴着一张笑得很灿烂的一寸照片。她是全城最先响应救援号召的那批人之一，也是最先把命送掉的那批人之一。

她的善良，没能救任何人。

甚至没能救她自己。

江砚走出了尸骸堆积的街道，走进了一条相对完好的小巷。两边的商铺卷帘门紧锁，招牌歪斜。地面上散落着跑丢的鞋子、砸碎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救灾物资箱——箱子上印着“人道主义救援”的字样，但箱子是空的。

小巷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五个人，成年男性，脚步轻快，呼吸平稳，身上没有受伤的迹象。他们从另一端的拐角转出来，看见江砚的时候，领头那人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上关切的表情。

“哥们？你是幸存者？太好了，我们还以为这条街上没人了！”

声音里充满惊喜和善意。

江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握着煞芒短匕的右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