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新竹路后巷出来的时候,江砚在巷口停了整整十秒钟。
不是犹豫,是感知——丹田里的暗红气旋忽然加快了转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轻轻拨了一下。这种感觉不是恶意感知的警报,也不是追踪诡物时那种饥饿的牵引,而是一种更类似于“被什么东西扫过”的触电感。
有人在探测这片区域。
不是诡物。诡物的探测方式是扩散式的、漫无目的的阴冷渗透。而这一次的探测是有方向的、有频段的、带着明显技术手段特征的扫描。
官方的扫描。
江砚没有立刻移动。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将煞气从四肢百骸中尽数抽回丹田,压缩成一个极致紧实的暗红色核心。外溢的气息在几秒内收敛殆尽,皮肤表面的温度降到和环境一致,就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到了每分钟四十下出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块被遗忘在墙角的建筑废料。
他侧耳倾听。
新竹路主街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民用车——诡之后,全城的加油站要么被征用,要么被炸毁,私人汽车早就成了一堆废铁。能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开着车跑的,只有特安局的巡逻车队。
一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装甲越野车缓缓驶过巷口。
车身上的涂装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灰,车门上印着特安局的标志——一柄竖立的长剑穿过一本翻开的法典,剑尖朝下,法典上方压着一只睁开的眼睛。这套视觉符号设计得很讲究,每一个元素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我们是秩序,我们是法律,我们注视着你。
但江砚知道,那只眼睛只注视权贵区。
越野车开得很慢,车顶上架着一台不断旋转的碟形探测仪。探测仪中央的指示灯每隔两秒闪烁一次,每闪一下,就有一圈肉眼不可见的蓝色波纹向四周扩散,扫描半径大约在八十到一百米之间。波纹扫过江砚身体的时候,他丹田里的煞气核心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压制住——没有被探测仪捕捉到。
凡煞初期的煞气量太少了,少到只要刻意收敛,就能藏在官方探测仪的最低灵敏度阈值以下。这就是为什么刘鹏那帮人敢在城区里大摇大摆地行动——他们的异能波动也不强,只要不主动释放,探测仪扫过去就是一片空白。
但如果是凝煞境以上的异能者站在这里,就未必能藏得住了。
越野车在巷口停了大约二十秒。江砚能听见车内的声音——不是引擎声,是人声。车窗关得很严,但在煞气强化过的听觉下,依然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
“今晚第五个片区了……仪器一直没动静……累死……”
“忍着点,上面说了,东边那片别墅区得重点排查,这边走个过场就行……”
“别墅区白天不是查过了?怎么还查?”
“白天查是白天的,晚上查是晚上的。张局亲自交代的,懂吗?”
“懂懂懂……那这片平民区还扫不扫?仪器开半天了一个点都没扫出来。”
“扫屁。省点电,绕一圈回去交差就行了。真扫出个大家伙,就咱俩这把骨头,打得过吗?还不得叫总部支援,到时候又得写一堆报告。”
“也是。反正上头也不在乎这儿。”
“在乎啥?住这儿的都是些没啥用的废——”说话的人忽然收住了话头,大概是觉得说漏了嘴,“行了走了走了,转弯去东边,把别墅区外围再扫一圈。”
装甲越野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车轮碾过龟裂的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砂石声响。车尾的红光转过街角消失之后,新竹路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砚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平静地望向越野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被他记在了脑子里。
“东边那片别墅区得重点排查。”
“这边走个过场就行。”
“上头也不在乎这儿。”
三句话,把特安局的底层逻辑扒得净净。诡爆发之后,官方对所有市民的公开承诺是“全员救援,一视同仁”,对内对外反复强调“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全力守护”。但这辆巡逻车上的两个基层队员在闲聊时暴露出来的真实态度,才是特安局真正的行动准则。
富人区的别墅要反复排查,确保万无一失。
平民区的老旧街道只需要“走个过场”,仪器都懒得开。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的不是阶级分化,是人命分等。
江砚并不意外。前世的他就已经是这套分等规则的牺牲品了。那一次诡大爆发,全城数以万计的普通人被当成缓冲区的肉盾,权贵们的安全庇护所里物资堆积如山,而平民区的救援优先级被排到了“灾后重建”阶段——也就是等所有有钱人都安全了、所有重要资源都转移完毕了、所有舆论稿都写好了之后,才派人去“评估受灾情况”。
而那一次“评估”的最终结果,是宣布全城平民“已无生还迹象”,直接取消救援。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这件事。
特安局的账,他会算的。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凡煞初期的独行者,面对一个掌握着国家机器和垄断资源的庞然大物,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升级、去积累、去摸清整个体系的每一层结构。等他有了足够的筹码,再去一个一个地清算。
江砚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九星公会据点的踩点今晚是做不成了,巡逻车虽然走了,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第二辆。如果在新竹路上撞个正着,他的气息隐匿未必能瞒过车载探测仪的全功率扫描。他不能赌。
所以他调转了方向。
今晚先去清理另一个目标——城南方向的那个诡异反应点。那个点的诡气浓度比废弃小学要低,但信号特征很特别: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移动。移动速度不快,轨迹也没有规律,不像是游荡诡物在觅食,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随身携带着在走。
这就值得去看一看。
从新竹路到城南信号点的直线距离大约五公里。江砚没有走大路,全程穿行于老旧居民区之间的窄巷和后街。这些地方路面坑洼积水,两侧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霉斑,头顶到处是胡乱拉扯的电线和晾衣绳。
但在末里,这种复杂环境反而是最好的隐蔽通道——头顶的晾衣绳和塑料棚可以阻隔卫星监控,狭窄曲折的巷道不利于车辆通行,密密麻麻的违章搭建为快速移动提供了天然的视觉遮蔽。
走了大约两公里,他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围墙上发现了新的记号。
不是涂鸦,是刻痕。用利器在墙面上凿出来的,三道平行的横线,下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箭头指向城南方向。刻痕很新,墙灰还没被风吹净,最多刻上去不超过三天。
江砚停下来端详了几秒。
这不是特安局的标记,也不是九星公会的。但一定是一个有组织的人在留信号。
他把这个图案记在心里,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三公里左右,诡气信号越来越近了。江砚把自己贴在一个废弃报刊亭后面,催动煞气感知朝前方仔细扫了一圈。然后他看清了——信号不是一只诡物,也不是一个异能者,而是一辆正在缓慢行驶的厢式货车。
货车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车厢的铁皮缝隙里,正在往外渗漏着微弱的诡气波动。那股诡气很杂,像是好几种不同来源的诡物残骸被强行压缩在一起,互相排斥又互相压制,形成了一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失控的能量混合体。
车在运送诡物材料。
而且数量不小。
江砚眯起眼睛,看着货车缓缓驶入了前方一处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物流园区。园区门口停着一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装甲越野车,车身印着特安局的标志。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队员正站在门口抽烟聊天,手里都端着制式的诡能枪。
官方的人。
运送诡物材料去一个废弃物流园——这就不是正常的物资调配了。正常的诡物材料处理流程应该在特安局的直属实验中心进行,有完整的接收、登记、封存程序,每一步都有记录可查。但这种偷偷摸摸、深更半夜运到废弃园区的作,明显不是在走正规流程。
江砚没有多做停留。他把物流园区的位置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下,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件事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现在还不是搅进去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城南的一片棚户区时,天边的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了半轮冷白的月亮。月光洒在棚户区歪歪扭扭的石棉瓦屋顶上,把这些简陋的临时居所照得惨白。这里在诡前就是洛城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外来的打工者、拾荒老人、没有社保的底层劳动者。诡之后,这里反而比城区更“安全”一些——因为太穷了,连诡物都不太爱来。
但今晚不同。
江砚在一栋棚屋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恶意感知在报警。
不是前方,是身后。
有人跟踪他。
而且跟了不短的时间——从物流园区方向开始,一直跟到了这片棚户区。跟踪者的脚步极轻,几乎是贴着江砚的节奏在走,江砚快他也快,江砚慢他也慢,江砚停他也停。如果不是恶意感知捕捉到了那股锁定在他身上的贪婪机,光凭听觉和视觉,江砚未必能发现他。
这是个老手。
江砚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步速不变,呼吸节奏不变,甚至故意在拐弯的时候稍微放慢了半拍,给对方制造了一个“猎物即将进入伏击范围”的假象。同时,他将煞芒短匕从掌心无声地滑出,匕刃紧贴手腕内侧,藏在袖口的阴影里。
棚户区的小巷像一座迷宫,头顶到处是交错的电线和随意拉扯的晾衣绳,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巴路。月光在这里被切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之间都隔着深长的阴影。
江砚拐进了最窄的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没有出口。
是一条死路。
跟踪者的脚步在巷口停了片刻,然后跟了进来。
江砚在死胡同的尽头转过身。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的右手藏在身侧,煞芒短匕的刃尖在袖口里泛着极淡的暗红幽光,像是在深水中无声游弋的鱼。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