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亮之前,江砚将凡煞中期的境界彻底稳住了。
那些被吞噬的怨魂执念碎片在煞气漩涡中被反复碾磨,杂质化为薄汗排出体外,纯净的煞力则如细密的丝线般织入经脉、骨骼、血肉之中。
他的肉身强度比初期至少翻了一倍——如果现在再对上李建国那种级别的诡气团,他甚至不需要用匕首,徒手就能将其捏碎。更关键的是恶意感知的精度提升。
之前他能感知到对方心底的贪婪与机,但那种感知是模糊的、混沌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现在这层毛玻璃被擦掉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恶意的层次、指向、烈度,甚至能捕捉到恶意产生的那一瞬间对方脑海中闪过的具体念头。
用“读心”来形容并不准确。他读不到具体的语言和画面,但能读到情绪的纹理和思维的走向。
比如,一个人看到他身上的诡核时心底涌起的贪婪是什么性质的——是“这东西值钱我得想个办法弄到手”的精明算计,还是“了他东西就是我的”的直接暴力,这两种恶意在感知中的“颜色”完全不同。
前者是暗沉的灰,后者是刺目的红。而这些天的经历已经教会了他一件事:灰的会变成红的,只是时间问题。
天亮之后,江砚没有立刻出发去第五小学。他从待拆楼的破窗翻出来,沿着老城区的小巷朝城西绕了一圈。
昨晚在桥上遇到的那支七人搜索队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身上带着的诡核太多了。从方岩那里搜来的三颗,加上斩海哥三人后随手收的两颗低阶核,总共五颗诡核塞在同一个口袋里。
这些诡核虽然在煞气的压制下没有外泄气息,但数量多了之后会产生微弱的共振,这种共振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某些高精度的探测仪或者感知型异能者可以从远距离捕捉到。那支搜索队能一路追到桥面上,大概率不是巧合。
他需要一个可以临时存放物资的安全点。
洛城老城区有一座废弃的公交总站,位置在城西偏北,离他的主要活动区域不算太远。总站里停着十几辆报废的公交车,车身锈蚀、轮胎瘪、车窗碎裂,像一群搁浅的鲸鱼。
调度室的二层小楼塌了半边屋顶,但一楼的值班休息室结构还算完整,窗户被铁栅栏封死,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在诡爆发后几乎无人问津——它不在任何公会的势力范围内,不在特安局的巡逻路线上,周围也没有值得搜刮的物资。
江砚在值班室里花了半个上午的时间,用煞芒短匕在地砖下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将四颗低阶诡核用油纸包好埋进去,上面压了一块沉重的档案柜。
只留了那颗规则碎片核随身携带——这颗核的品级最高,气息也最难压制,但它的价值最大,他需要在下次遇到黑市或者情报贩子时用它来交换信息。
做好这些后,他用匕首在防盗门内侧刻了三个不起眼的记号,角度和深度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然后他离开公交总站,朝第五小学的方向走去。
时间刚过正午。街道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大多是出来排队领救济粮的普通市民。洛城官方在几个主要社区设置了“民生保障点”,每天定量发放压缩饼和饮用水,每人一份,凭身份证领取。
队伍排得很长,蜿蜒穿过整条街道,人们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种习惯了绝望之后的麻木。几个穿着特安局黑色制服的外勤队员站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手里的诡能枪枪口朝下,手指却都搭在扳机护圈上。维持秩序需要打开保险吗?
江砚从队伍旁边走过的时候,恶意感知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队伍里的市民,也不是那几个外勤队员。那股恶意来自街道对面的二楼,一扇半开的破窗后面。有人在盯着他,而且盯了很久——从他的行进路线来看,这个人不是偶然瞥见他的,是从公交总站方向一路跟过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同时将感知精度调到最高,朝那个方向扫描过去。窗口后面有三个人。两个在窗边,一个在更深的房间里。
两个在窗边的都是异能者,实力大约在凡煞初期,体内容纳的诡气驳杂不纯。房间深处那个没有异能波动,但心里翻涌的情绪比两个异能者加起来都浓——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不是意,是算计。
这个人正在反复推演一个计划,推演的核心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收益”,而在他的推演中,“江砚”这个变量被反复标记、评估、权衡,像是菜市场上被扒拉来扒拉去的货物。
一个情报贩子。只有情报贩子才会用这种方式“评估”一个人。
江砚拐进右手边的巷子,脱离了那三人的视线。他没有走远,而是在巷子里的一个废弃报亭后面停下了脚步,后背贴着报亭的铁皮,开始反向追踪那三人的动向。恶意感知的范围在突破中期后扩展到了将近两百米,这个距离足够他站在巷子里“看”清那栋楼里的所有动静。
窗口边的其中一个人离开了。他下了楼,穿过街道,挤进了排队领救济粮的人群里——不是去排队,是去跟踪江砚。他以为江砚在巷子里走远了,加快脚步追进巷子,却什么也没找到。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了几句抱怨的话,然后转身回去复命。
江砚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跟丢了”——对方说的是“跟丢了”。这意味着他的气息隐匿确实有效。凡煞中期加上刻意收敛,以那两个凡煞初期的半吊子感知力本锁定不了他。
窗口边的另一个人也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江砚的听觉在煞气强化下足以从几十米外捕捉到这段对话:“老鲍,你确定那小子身上有好货?我看着就是个普通散人,连异能波动都没有。”
房间里那个没有异能波动的男人——应该就是“老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了一下。“普通散人?普通散人能单东区海哥?海哥那三个人的尸体昨天傍晚被人发现丢在路边,我去现场看过了。
光头是心脏被贯穿,一击毙命;瘦高个是太阳被刺穿,同样一击;矮胖子最惨,拳头上的血绷带被人徒手废了,喉咙上一刀。三刀三条命,连搏斗痕迹都没有。整个东区能做到这一点的散人,只有那个最近冒出来的黑衣煞星。”
“黑衣煞星?”窗口边的声音多了一丝不安。
“圈子里新起的诨号。没人知道真名,没人知道他的异能是什么,只知道他专黑吃黑的同行,人净利落到不像人类。我对比过刘鹏那组的死亡现场和海哥那组的死亡现场,致命伤如出一辙——都是小口径穿刺伤,都是从要害一击毙命,现场都没有任何异能对轰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战斗。这种人不可能是凡煞初期。”
“那是什么?凝煞?”
“至少是凡煞中期。而且——”老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江砚不得不将听觉推到极致才勉强听清,“——他从刘鹏身上拿了一包粉,从海哥身上拿了一张地图。那包粉没什么,地图上标的是海哥在东区五个学校的‘灵物投放点’。
那张地图要是落到特安局手里,海哥上面那条线就会暴露;要是落到其他势力手里,那个黑衣煞星就会被人盯上。无论哪种情况,这张地图都是一个巨大的筹码。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他——风险太大,收益太不可控。我们要做的,是把他引到陷阱里去,让他和诡物拼个两败俱伤,然后我们去捡尸体。”
窗口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什么陷阱?”
“第五小学。”老鲍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精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自信,“我昨天从一个学生嘴里撬出来的——海哥在五小养了一只‘大家伙’,已经养了三个月,那几个学生的生机都快被抽了。
按海哥原定的收割计划,这个星期就该派人去收了。现在海哥死了,那只东西还活着。那个煞星既然拿了海哥的地图,一定会去清那个点。我们只需要在他之前赶到,先给那只东西‘喂点料’,让它发狂。发狂的诡物见谁谁,等它和煞星打起来,我们就躲远一点看戏。
同归于尽最好,不同归于尽也没关系——活着的那个人必定筋疲力尽,到时候我们上去补刀就行了。”
江砚靠在报亭的铁皮上,听到这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握紧了煞芒短匕的刀柄。老鲍的整个计划在他的恶意感知里被剥得裸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算计、每一个“如果A就执行B”的推演分支都像写在纸上一样清晰。
他必须承认,这个老鲍确实比之前那些蠢货聪明得多。不直接动手,不正面硬刚,而是利用信息差和环境条件来设局,把诡物也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来用。如果不是恶意感知提前暴露了这一切,他大概率会按照原计划直接去五小清诡,然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进这个陷阱。
但现在,棋盘已经翻过来了。
江砚从报亭后无声滑出,没有朝第五小学的方向走,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老城区最边缘的棚户区绕到五小的西北侧。那条路要多走将近四公里,中间还要穿过一片被诡污染过的烂尾楼群。
烂尾楼群里盘踞着几只不成气候的低阶残影,对他构不成威胁,但足以让任何试图跟踪他的人暴露行踪。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位置上——墙、排水沟、灌木丛边缘——同时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等身后的三个跟踪者全部暴露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他才开始真正的动作。
他没有直接去五小,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老城区外围的废弃物流园翻墙进入,再从物流园的后门穿到五小西北侧的一片烂尾楼群。烂尾楼群里盘踞着几只不成气候的低阶残影,对他构不成威胁,但足以让任何试图跟踪他的人暴露行踪。他故意在楼群里拐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从五小后围墙的一处缺口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