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东郊老街到城西的安平小区，需要穿过半个洛城。

江砚走得很快。煞气淬炼过的身体虽然还远没有到脱胎换骨的程度，但体能、耐力、恢复速度已经明显超越了普通人。断裂的肋骨在煞气的温养下隐隐发痒，那是骨骼快速愈合才会有的征兆。右肩的诡气侵蚀痕迹则彻底消失了，李建国身上吞噬来的那点诡力虽然没有多少营养，但好歹提供了一小口修补伤口的能量。

安平小区是洛城最早建成的商品房小区之一，七栋六层高的老式步梯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小区没有围墙，七栋楼围绕着中间一个小广场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广场上本来有几张石桌石凳，现在全被砸碎了，碎片散落在杂草丛生的花坛里。

江砚来这里不是为了找物资。

而是因为昨天路过的时候，他的煞气对这个小区的反应格外剧烈。那种震颤的强度意味着这里的诡物不是怨魂残影之类的低级货，而是某种已经具备了基本捕食逻辑的成型体——至少是低阶诡物中段的存在。

这种诡物不是异能者圈子里抢着要的热门资源。因为它不上不下：太弱的不够塞牙缝，太强的又打不过，正卡在“消耗大于收益”的尴尬位置上。

但对江砚来说，正好。

他需要实战来磨合刚觉醒的能力，需要吸收更多低阶诡物的残存诡气来稳固基。更关键的是，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煞芒短匕在面对不同类型的诡物时，斩效率能达到什么程度。

安平小区在诡之前就没什么人气。大部分业主早就搬去了新城区，剩下的住户要么是租不起好房子的打工者，要么是子女不在身边的独居老人。诡之后，这里反而成了整个城区为数不多没有遭到大规模破坏的角落——因为实在太偏了，连诡物都不太爱往这儿凑。

但“不太爱凑”不等于“不凑”。

江砚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早就不亮了，只有七栋楼里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或手电光——那是还在坚守的住户。

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绕到了三号楼的背面，从一扇被撬开的消防通道侧门闪了进去。

楼道里一片漆黑。

应急灯早就没电了，墙上的消防栓柜玻璃碎了一地，灭火器被人拿走，只剩下墙上一个空荡荡的支架。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气——这是居民长时间不敢出门、在楼道里解决生理需求的结果。

江砚屏住呼吸，将煞气覆盖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其纤薄的暗红煞光。

气息隐匿。

在凡人眼中，此刻的江砚只是一个脚步轻快的黑影。在低级诡物眼中，他的存在感会被煞气压制到最低——除非他主动释放意。

一步。两步。三步。

老式楼梯的台阶在脚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江砚很快就找到了每层台阶受力最小、声音最轻的落点。他像猫一样沿着楼梯上行，一层又一层，直到五楼的拐角处才停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

而是因为感觉到了温度。

正常的楼道温度应该在十度左右，但五楼拐角处的墙壁摸上去冰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不锈钢板。这不是物理降温，是诡气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后对环境产生的扭曲效应。

江砚停下脚步，将右手按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煞气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墙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四面八方铺开。在煞气感知的视野里，楼道的三维结构被完整还原：左侧是501和502两户，右侧是503和504，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再过去是另一侧的楼梯。

而诡气的源头，在503室。

准确地说，是在503室的门口。

更准确地说，它就站在503室的门前。

江砚睁开眼睛。

在他的肉眼视野里，503室的门前空无一人。但在煞气感知的“心眼”里，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纹，像是一块被剪成人形的黑纸贴在墙上。但它在动——它在缓慢地、反复地用额头撞击503室的门板。

一下。一下。一下。

没有声音。

但门板在震颤。

那是诡气撞击实体的独特反馈：不会直接产生物理碰撞声，但会把撞门的“意图”转化为轻微的震动，传递给门后的活人。

江砚心中了然。

这是一只残影诡——死在某栋楼里的人最后的执念凝结成的形体。它的行为模式极其简单：重复死前最后一刻在做的事情。眼前这只残影诡死前在拼命敲门求救，于是死后就永远地、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它敲门没有任何实际破坏力，无法破门而入。但它的诡气却会缓慢地渗透门板，渗透墙壁，渗透进活人的呼吸和梦境里。一天两天没事，三天五天会觉得疲惫，一周两周会精神萎靡，一个月两个月之后，门里的人就会失去求生的意志，主动打开门走出来——然后残影诡就会附上去，吸最后一丝精气神。

这是诡物世界里最底层的捕食策略。

缓慢，低效，但极度耐心。

江砚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五楼的楼梯口，仔细感知了一下整层楼的活人气息。

501室，有人，气息平稳，在睡觉。

502室，空置。

503室，门后有两个人的气息，一个成年女性和一个孩子，都很虚弱，呼吸频率异常缓慢——这是长时间被诡气侵蚀的典型症状。

504室，空置。

确认完所有活人的位置后，江砚做出了判断：503室门前的走廊足够宽阔，不影响战斗展开。残影诡是单体低级诡物，不具备召唤同类和范围攻击的能力。最佳方案是无声斩，不惊动住户，不造成恐慌，清完就走。

他动了。

煞芒短匕从掌心浮现，暗红色的煞光在刀尖凝而不发。江砚将身影压到最低，贴着墙壁无声地朝走廊尽头滑过去。

黑影依然在重复着撞门的动作，对外界的接近毫无察觉。残影诡的感知范围极其有限，只要不释放明显的意波动，就算站在它身后半米处，它也发现不了。

江砚站在了它的身后。

距离三十厘米。

近到能看清构成它身体的诡气在缓慢流动，像是一团被关在人形模子里的烟。它没有体温，但散发着那种特有的阴冷，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凉三分。

煞芒短匕抬起。

刃尖对准黑影后脑的位置——虽然残影诡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要害，但诡气凝聚最密集的点通常就是它的本源核心所在。

江砚没有刺。

他选择了划。

刃尖从黑影的后脑划入，从上到下，拉出一道笔直的切线。暗红色的煞光顺着切线涌入黑影体内，像是把烧红的铁丝入冰块。黑影的形体剧烈颤抖起来，无声地挣扎，构成身体的诡气在煞光的侵蚀下大片大片地崩解、溃散。

然后江砚心念微动。

煞灭。

本命神通的斩判定发动，精确锁定了黑影体内那一缕维持“活着”状态的本源执念。煞光化为无数细丝，从内部将那股执念缠绕、绞碎、湮灭。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黑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被它污染了将近一个月的走廊空气重新变得清透，墙壁上的阴冷感缓慢退去，月光从楼梯间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惨淡的银白色。

江砚收回匕首，掌心重新空无一物。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残影诡的诡气被煞体自动吸收转化，量不大，相当于吃了一小口粮，聊胜于无。但这次的收获不在修为，而在于对煞灭神通的实战测试——斩一只最低级的残影诡，煞灭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净利落，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让江砚对煞芒短匕的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它的斩是彻底的、不容逆转的，针对低级诡物和心怀恶意的凡人效率极高。只要攻击命中诡气凝聚的核心节点，就能一击必。

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503室的门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赵峰那包压缩饼和两块硬糖，轻轻放在了503室门口。

门后面那个成年女性和孩子，已经被诡气侵蚀了一个月。就算残影诡被他除掉了，她们也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这点食物不多，但至少能让她们撑过接下来几天。

江砚做完这件事，没有敲门，没有留话，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转身就下了楼。

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但他也不是来看人死的。

无辜者，不主动伤害，不作恶，不贪婪，不参与献祭——那就值得他顺手护一下。

护完了就走，不必知道她们的名字，不必接受她们的感谢。

他从不需要那个。

走出三号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区另一边隐约传来的诡物嘶吼声。江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厚密的云层遮住了所有星星，只留下一轮毛月亮，边缘泛着不祥的红。

今晚还有时间。

下一个诡点，在下河街的地下人行通道。

江砚将手在外套口袋里，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指尖碰到的，是那个装着暗褐色粉末的小布袋。

粉末，对讲机，坐标编码，九星公会的塑封卡片。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是拼图的一角，隐约勾勒出一个他前世从未触及过的黑暗轮廓。

他迟早会把整幅拼图凑齐。

然后一个一个，把拼图背后的人找出来。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身后的安平小区依然沉睡着，只有三号楼503室的窗口，在江砚离开大约十分钟后，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