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兄弟,你受伤了?”
领头的男人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在江砚身上的血迹和伤口上飞快扫过,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江砚前世绝对读不懂的光芒——那是一种打量物品价值之后得出的评估结论。
但江砚现在读懂了。
那是一种评估猎物能榨出多少油水之后才会出现的眼神。
“我叫刘鹏。”男人自我介绍,年纪大约三十出头,脸上挂着经历了灾难之后特有的那种“劫后余生”式的热情笑容,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人,“这几位是赵峰、孙志、李建国、王磊,我们都住在东边的安置点,这次是出来搜救幸存者、找点物资。”
四个人依次冲江砚点头,表情各异:赵峰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孙志友好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李建国神色疲惫但强撑着笑了一下,王磊则把手里拿着的半瓶矿泉水朝江砚递了递。
“饿了吧?我这儿还有半块压缩饼。”赵峰说着就要从背包里掏东西。
“别急。”江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你们有多少战力?”
刘鹏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这个反应快到常人本注意不到,但江砚体内的暗红色煞气却在此刻发出了极其微弱的震颤——那是恶意感知能力被触发的征兆。
“战力?”刘鹏苦笑一声,摊开双手,“我们哪有什么战力,就是几个普通老百姓,运气好没死,现在能活着全靠互相帮衬。兄弟,你是有异能的?”
“没有。”
江砚说谎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可惜了。”刘鹏叹了口气,但眼底深处那抹评估猎物的光芒却更亮了一分,“不过没关系,咱们普通人抱团才能活下去。我们几个人虽然没战力,但对这片区域摸得挺熟,知道哪里还有物资。兄弟要是不嫌弃,跟我们一起?”
“对啊哥们,这世道一个人太危险了。”孙志帮腔道,“我们队伍里有个规矩,谁也不抛弃谁,同生共死。”
谁也不抛弃谁。
同生共死。
江砚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想起了前世那五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天下所有的背刺者,都会在出手之前说自己最讲义气。
“我叫江砚。”他报了真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信任,只是方便观察对方的反应。
果然,五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他们不认识这个名字。
这意味着江砚在异能者圈子里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名小卒,一个净的、没有背景的、出了事也不会有人追究的“完美猎物”。
“江砚兄弟,走走走,别站在这儿,太危险了。这边离东郊老街不远,我们之前在那儿探过,有个地下室挺安全,先去歇歇脚,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刘鹏热情地伸手想拍江砚的肩膀。
江砚不着痕迹地往侧面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刘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顺势把手收了回去,笑着说:“走吧。”
一行六人沿着残破的街道向东行进。
末之后的城市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碎裂的玻璃窗时发出的呜咽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无法确定来源的沉闷轰鸣声。人行道上的地砖多处翻起,行道树要么折断、要么被诡气腐蚀成了焦黑色。
王磊走在最前面带路,孙志和李建国分列左右,刘鹏跟江砚走在中间,赵峰走在最后。
这是一个包围阵型。
从表面上看是在保护中间最“弱”的江砚,实际上是在锁死他所有可能的逃跑方向。
江砚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切收在眼底,掌心里的煞芒短匕微微震颤着,像是在催促他立刻动手。但江砚压下了这股意。
他想看看这些人能演到什么程度。
想在出手之前,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想在斩之后,从他们的尸体上找到那个他前世至死都没能弄明白的答案——这些人的身后,到底站着谁?
“江兄弟,”刘鹏一边走一边闲聊似地开口,“你之前做什么的?”
“学生。”
“大学生啊,怪不得看着年轻。哪个学校的?”
“洛城大学。”
“好学校。”刘鹏啧啧两声,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世道,学历什么的一点用都没了,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家人呢?”
“都死了。”
江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鹏安慰道:“节哀。我们都差不多,全家就剩自己一个人。唉,这该死的诡,连句遗言都不让人留。”
连句遗言都不让人留。
这句话倒是真的。
江砚想起自己前世被推进诡裂隙的那个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那五个人最后一眼。他们的遗言是什么来着?
“名额有限。”
对,就是这个。
刻进骨头里了,怎么都忘不掉。
队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条主道和一片被烧毁的居民区,眼前出现了一条老旧的商业街。街两边的店铺都是些小门面,有的卷帘门半开着,有的被暴力撬开,里面的货架翻倒,商品散落一地。
“穿过这条街,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刘鹏压低声音说,“前面的路口有点邪门,上次我们路过的时候感觉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大家小心点。”
话音刚落,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然从前方的窄巷中弥漫出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是天气的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朝着你的后脖颈吹气。紧接着,窄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女人在哭,又像猫在叫春。
王磊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惨白:“有诡!”
赵峰从背包里抽出一撬棍,孙志和李建国也各自摸出了的家伙——一把消防斧,一钢管,都是些普通武器,没有任何异能波动。刘鹏则挡在江砚身前,摆出保护的姿态:“江兄弟,你往后站,我们来。”
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江砚能感知到他们心底那股压抑不住的贪婪与机,他或许真的会相信这几个人的“义气”。
窄巷里的阴气越来越浓,空气开始变得黏稠,呼吸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鼻孔里。一只苍白的手从巷口的黑暗中探了出来,指尖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但皮肤的颜色却是死人那种灰白。
接着是整个身躯。
一袭破烂的红色长裙,长发遮住面孔,赤着双脚,脚尖悬在地面上方三寸处,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
低级怨诡。红衣怨魂。
实力大约在凡煞境初期的门槛,只要稍微有点战斗素养的异能者,两三个人联手就能解决。
但刘鹏的反应很奇怪。
他明明表现出保护江砚的姿态,却在红影完全显露的同时,微妙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恰好把江砚暴露在了最前方。
“江兄弟,快跑!我们殿后!”
刘鹏喊得很大声,声音里的焦急和关切真假难辨。另外四人则默契地向两侧散开,封死了江砚后退的空间。如果他们真的是在保护他,这个阵型只会把自己也入死路。但如果他们是在他上前,那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口袋阵。
前有怨诡,后无退路。
唯一的“生路”,是往两侧突围——但那正是赵峰和王磊所占据的位置。
江砚站在巷口,面前是正在飘近的红衣怨诡,身后是五个假装不敌、实则他孤身抗诡的“队友”。
他没有动。
掌心里的煞芒短匕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像是久渴的野兽嗅到了血腥。
前世,在这个场景下,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了。
因为他觉得队友们没有异能,打不过这只怨诡。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扛起责任。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拼命保护别人,别人也会真心对他。
然后他差点死掉。
队友们趁着他与怨诡缠斗的间隙,抢走了他身上最后一支诡秘抗性药剂,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兄弟!”刘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不是担心江砚的安全,而是奇怪他为什么还不动,“这诡物不好对付,我们没有异能,撑不了多久,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江砚转过了身。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前世那种温和的、让人想要利用的善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像是深渊底部才能凝结出来的平静。
“你们没有异能?”
江砚重复了一遍刘鹏刚才的话,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刘鹏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啊,我们就是普——”
他没能说完。
江砚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一柄寸许长的纯黑短匕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里,刃口的猩红煞光在昏暗的暮色中明灭不定,像是一只正在凝视猎物的眼睛。
“巧了。”
江砚说。
“我也不是异能者。”
话音刚落,煞芒短匕爆发出刺目的猩红煞光。
刘鹏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凝固——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计划被彻底打碎之后的茫然。
他们的情报里,没有提到这个人有异能。
他们的计划,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纸废纸。
夜风吹过长街,远处传来诡物的嘶吼。
但在六人对峙的巷口,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一样。
刘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什么“误会”、什么“原来兄弟藏了一手”、什么“太好了这下安全了”。
但他看到了江砚的眼睛。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任何解释,任何辩解,任何求饶,都不会改变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因为那双眼睛里,住着整座城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