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但他走进厅中时，目光首先落在棋盘上。
然后他看向李未央。
白衣如雪，端坐白方。
微笑如春风，气定神闲。
"柳先生，"李未央抬手，"昨说过，要陪你下一局。今践约。"
柳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侯爷雅兴，在下敢不从命？"
他在黑方落座。
慕容婉坐在侧面，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她的眼睛却在柳璎身上——从他的手指到他的肩膀，从他的眼神到他的呼吸。
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李未央执白先行。
第一手，天元。
棋盘正中央。
这不是常规开局。天元起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机——它意味着白方不从边角入手，而是直接争夺全局的控制权。
柳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落子应对。
前二十手，双方你来我往，波澜不惊。
但从第二十一手开始，李未央的棋风陡然一变。
他开始提问。
"柳先生，九月十八，你向碧溪堂购买了一只碧尾蚕，花费五十两。这只蚕，是残次品。"
落子。啪。
柳璎的手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落子应对。
"在下已说过，那是代友人购买。"
"九月十二，你还向碧溪堂购买了一套丸药模具。"李未央继续落子，啪，"一个花客，买丸药模具做什么？"
"制丸。"柳璎冷冷回答，"在下对养生之术略有涉猎，自制丸药，有何不可？"
"自制丸药，当然可以。"李未央微笑，啪，"但你制的丸药里，为什么有碧蚕霜？"
柳璎的手僵在棋盒上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极轻微，几乎看不出——但慕容婉看见了。
"侯爷血口喷人。"柳璎沉声道，"在下不知碧蚕霜为何物。"
"你不知道？"李未央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裘芷的白瓷小罐内部？"
柳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李未央。
李未央微笑着，从袖中取出那张指纹比对的证物纸，展开，放在棋盘旁边。
"白瓷小罐罐底接缝处，有一枚碧蚕霜毒霜上留下的指纹。弓形纹，右手食指。"
"和你坐过的椅子扶手上留下的指纹——完全一致。"
柳璎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也不是变青。
而是一种极难形容的灰败，像是一堵粉刷过的墙壁，在风雨侵蚀下，露出底下斑驳的旧痕。
但他还是不肯开口。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线。
慕容婉一直在观察他。
她看见他的呼吸加快了——口起伏的幅度比下棋之初大了近一倍。
她看见他的左手——没有握棋子的那只——在膝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他在咽口水。紧张的人才会频繁咽口水。
她把观察到的一切，用眼神告诉了李未央。
李未央微微点头。
继续。
"柳先生，"他落下第三十五手，啪，"你替换了裘芷白瓷小罐中的丸药。但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替换的是裘芷的真丸，实际上，你替换的是苏檀的假丸。"
柳璎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檀在你之前，已经用自己做的蒙汗药丸替换了裘芷的真丸。你不知情，又用涂了碧蚕霜的假丸，替换了苏檀的假丸。"
"结果——裘芷含服的是你的假丸。碧蚕霜，渐进式中毒，心脉瘀塞，死亡。"
啪。
第三十六手落下。
柳璎的棋路已经乱了。
他落子的位置明显失误——一枚黑子孤军深入白方腹地，没有任何接应。
他的手在发抖。
不大，但看得出来。
棋子在指尖晃了一下，才落稳。
李未央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
"柳先生，"他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字字千钧，"你了裘芷。不是为了财，不是为了恨。你是为了——醉梦莲。"
柳璎的拳头猛地攥紧。
"你想要醉梦莲，裘芷不卖。你想偷种子，严鸿不帮。你唯一的法子，就是让裘芷死去。裘芷一死，漪澜苑查封，醉梦莲无人看管。你只需要在查封之前，把醉梦莲的种子偷出来——三千两买不到的东西，就是你的了。"
"但碧蚕霜太稀少，你只买到了残次品，提取的毒霜有限。你只能用渐进式的方法，一点一点地下毒。你没有想到苏檀会先动手，也没有想到验尸能把两种毒源区分开来。"
"你更没有想到——"
李未央落下最后一子。
啪。
"将死。"
棋盘上，白子如天罗地网，将黑子的最后一条大龙围得水泄不通。
柳璎低头看着棋盘，身体僵硬如石。
他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扇骨摔裂了一，扇面散开，露出里面褪色的水墨画——画的正是一朵荷花。
枯荷。
残败的枯荷。
厅中一片死寂。
慕容婉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目睛地看着柳璎。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
先是轻微的，像风吹过水面。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暴风雨中的枯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了地上。
"你——"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醉梦莲的种子……"
"你的手。"李未央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食指和中指指尖的茧，是捏种子的茧。你说自己只做买卖不培育，但你的手告诉我，你长期亲手培育花卉。一个花客，培育什么？自然是培育他想得到的东西。醉梦莲。"
柳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疯狂。
"是！我想要醉梦莲！"他忽然大吼，"我出三千两她不卖！我求她她不答应！她守着那些花当宝贝，宁肯让花烂在池子里也不肯给我——那些花放在她手里是浪费！放在我手里，我能让它们开遍长安城！"
"所以你了她？"慕容婉的声音冷冷的。
柳璎转头看向慕容婉，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我没想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让她……安安静静地走……碧蚕霜，不痛苦的……她不会痛苦的……"
"不痛苦？"慕容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碧蚕霜入体，血液如冰碴刺骨，心脉瘀塞如石压。你觉得不痛苦？你验过尸吗？你见过碧蚕霜中毒之人的骨骼吗？你看过她们的心室里那些霜白色的凝血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
"她死的时候，是清醒的。碧蚕霜不伤神智，她知道自己在死，却无法呼救，无法挣扎，像被人按在水底，一点一点地溺毙。你说不痛苦？"
柳璎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赫赫"的气声。
然后——
他忽然猛地咬紧了牙关。
慕容婉瞳孔一缩。
"他咬毒了！"
柳璎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暗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自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白光闪过。
没有风。
没有衣角翻飞。
只有一点寒芒，精准地击中了柳璎的下颌——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将他的嘴巴撞开。
毒囊的碎片和毒液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地上，冒起一缕白烟。
柳璎的身体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板，剧烈地呕。
一枚飞刀在他身旁的地砖上，刀刃入砖三分，寒光凛凛。
刀上没有血。
但刀尖上沾着一点深色的毒液。
李未央依旧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的右手，已经从茶盏上移开了。
"这飞刀，"他轻轻叹了口气，"沾了你口中的浊物，怕是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