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欢喜冤家探案集

头爬上了墙头。

十月的头,暖而不烈,照在人身上,像是披了一件旧棉袄。舒服是舒服,但总觉得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

漪澜苑的后园,荷塘边上。

严鸿坐在一块青石上,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前,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蹲在塘边生闷气的蛤蟆。

他不想待在这里。

他更不想待在一个死了人的园子里,被两个衙差盯着,连口水都不敢随便喝。

看见李未央和慕容婉走过来,他"哼"了一声,扭过脸去,看着荷塘发呆。

李未央在他对面站定。

白衣拂地,茶香随身。

严鸿斜眼瞥了他一下,粗声粗气地说:"又是你?问完了没有?我又没人,关我什么事?"

"严先生莫急。"李未央微笑,在旁边一块矮石上坐下,仿佛走累了歇歇脚,"不是审你,只是聊几句。"

"聊什么?"

"聊池子。"

严鸿的眉头拧了一下。

"漪澜苑的荷塘,是你修的?"

"不光荷塘。"严鸿下巴一抬,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气,"这园子里所有的水道、水榭、暗渠、池底,都是我一手打理的。十年了,从裘芷搬进来那天起,就是我严鸿管着。"

"十年。"李未央重复了一遍,"那你对这池底,怕是比裘芷自己还熟?"

严鸿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当然。池底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哪里水深,哪里水浅,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池底有没有暗格?"

这句话一出口,严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掩饰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但那一下僵硬,没有逃过李未央的眼睛。

也没有逃过慕容婉的眼睛。

她蹲在荷塘边上,假装看水里的枯荷,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比兔子还灵。

"暗格?"严鸿笑一声,"什么暗格?池底就是池底,泥就是泥,哪来的暗格?"

"没有?"李未央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可我听人说,你上个月在池底做过修缮,运了不少石料进去。修一个池底,需要运石料么?"

严鸿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他猛地站起来,青石被他的脚后跟踢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不重要。"李未央纹丝不动,端着茶盏,白衣如雪,"重要的是,严先生,你在池底藏了什么?"

严鸿的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像是两绷到了极限的绳索。

慕容婉悄悄从荷塘边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百宝箱的暗扣上——那里藏着一瓶她自己配制的"软筋散",一旦严鸿暴起伤人,她只需弹指一挥,便能让他软倒在地。

但她没有动。

因为李未央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温和的,平静的,像是在说:莫急。

慕容婉的的手从暗扣上移开了。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嘀咕:这个李未央,每次都这样,自己不急,还不许别人急。等哪天出了事,看他怎么办。

但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半步而已。

若是真有变故,这半步足够她挡在李未央前面。

沉默持续了十数息。

严鸿终于松开了拳头。

他没有坐回青石上,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粗手,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卷契书。"

李未央的眉毛微微一动。

"什么契书?"

严鸿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

"裘芷培育了一种荷花,不是寻常品种,是……变异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种荷花,花瓣呈暗紫色,花蕊能入药,有极强的致幻之效。一片花瓣,便能让人神志恍惚,三不醒。裘芷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醉梦莲'。"

醉梦莲。

慕容婉的眼睛骤然亮了。

致幻入药——她太熟悉这条路了。她配过的毒药里,有三成是以致幻植物为原料的。

"醉梦莲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严鸿继续说,"裘芷、元霁、我,还有……柳璎。"

"柳璎也知道?"李未央追问。

"柳璎比谁都想弄到醉梦莲。"严鸿冷哼一声,"他出三千两,裘芷不卖。他又来找我,让我偷几颗种子出来,我拒绝了。那种东西流出去,不知要害多少人。"

"那契书呢?"

严鸿咬了咬牙:"契书是裘芷和元霁签的。元霁负责把醉梦莲的花蕊卖给药坊,裘芷负责培育,利润五五分成。但元霁私底下做假账,瞒了裘芷不少银子。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事,元霁怕我告发,便……"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愤怒。

"他便威胁我,说我偷过池底的莲藕拿出去卖,要告发我。我确实偷过几,但都是普通的莲藕,不是醉梦莲。可偷就是偷,被他拿住了把柄。我没办法,只好替他隐瞒。"

"所以你把契书藏在了池底?"李未央问。

"契书是我从元霁房里偷出来的。"严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我寻思着,这东西是元霁的把柄,留着它,后他若再威胁我,我便拿它反制。池底有个暗格,是我早年修的,原本用来蓄水调节水位,外人不知道。我便把契书用油纸包好,藏在了暗格里。"

"你人了么?"李未央忽然问。

严鸿一愣,随即暴怒:"我没有!我偷契书是为了自保,裘芷做什么?她死了,谁付我工钱?"

这理由和元霁如出一辙——死人没法付钱。

粗人算账的方式简单直接,但往往最接近真相。

李未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我去池底看看。"他说。

严鸿的嘴张了张,似乎想拒绝,但看到李未央温和的笑容和慕容婉百宝箱上反射的冷光,终究还是点了头。

"跟我来。"

荷塘不大,约莫三亩见方。

水面被枯荷覆满,残梗交错,像一张褐色的蛛网。秋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塘边有一座石砌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水下。

严鸿走在前头,蹚水入塘。水深及腰,冰凉刺骨,他却不以为意,大步流星地往塘心走去。

"暗格在塘心正下方,水底两丈深处。"他回头说,"侯爷,你怕是下不去。"

"我不用下去。"李未央站在台阶上,白衣未沾一滴水。

他回头看了慕容婉一眼。

慕容婉已经打开百宝箱,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揭开,里面躺着一条通体墨绿的小蛇——蛇身细如筷箸,蛇眼赤红,蛇信吐出时,发出一丝极细的嘶嘶声。

"寻物蛇。"慕容婉得意地晃了晃木盒,"我养的,专钻水底找东西。比人好使。"

严鸿看见那蛇,脸色微变,退后了两步。

"放心,不咬人。"慕容婉嘻嘻一笑,"除非你是耗子。"

她将寻物蛇放入水中,蛇身一扭,便没入了墨绿色的池水之下,不见踪影。

"等多久?"李未央问。

"看距离。两丈深的话……半炷香。"

两人便在塘边等着。

等的时候,慕容婉从百宝箱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把糖块举到李未央面前:"吃不吃?"

"不吃。"

"别客气。"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慕容婉理直气壮,"你上回偷吃我桂花糕,我看见了。"

李未央的嘴角抽了抽:"那是因为你把糕点放在我的茶盘旁边,我以为是配茶的。"

"配茶的你也吃了三块!"

"……吃了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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