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未央沉默了。
他在思考。
白衣映着烛光,如雪如月。
慕容婉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等着他的反应。
两个人就这样一高一低,一坐一蹲,隔着三尺距离,在弥漫着酸腥气味的验尸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雨声如诉。
"那个东西,"李未央终于开口,"是什么?"
"这就要去漪澜苑查了。"慕容婉站起来,拍了拍发麻的膝盖,"裘芷常含服的东西,她身边的人一定知道。"
"她的身边人——"
"一个贴身侍女,叫苏檀。一个合伙人,叫元霁。还有一个花客,叫柳璎。一个工匠,叫严鸿。"慕容婉掰着手指头数,"衙差方才递的文书里都写了,你难道没看?"
"看了。"
"看了你还要问我?"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看了没有。"
"李未央!"慕容婉气得跺脚,"你少瞧不起人!我慕容婉做事,什么时候落下过半点?"
李未央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伸出手来。
慕容婉一愣。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凉意——是方才端凉茶的缘故。
他伸手,不是来牵她。
而是从她脸颊旁边擦过,在她耳后的发丝上轻轻拈了一下。
"药水。"他说,将指尖一粒绿豆大小的药水凝结物弹开,"溅到头发上了。"
慕容婉的耳尖"腾"地红了。
这次不是药水蒸的。
"你——"她后退一步,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你下次说话就行,别动手!"
"你在验尸,双手不洁,不好自己擦。"李未央语气平平,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掸去了袖上的一粒灰尘。
慕容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收拾验骨的工具,叮叮当当弄得铜盆直响。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喝茶,掩饰住唇角的弧度。
茶是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凉茶也很好喝。
验骨结束,已是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雨倒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慕容婉从验尸房里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她百宝箱里的虫子们大概被药水味熏得够呛,有一只碧尾蚕在瓶子里翻了个身,懒得动弹。
"饿死了。"慕容婉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叹息。
验尸是体力活。两个多时辰下来,她消耗极大,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好几回,只是专注之下没顾上。
"等着。"李未央说。
他走出验尸房,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食盒是紫檀木的,三层,打开来——第一层是四碟小菜,醋溜白菜、油焖笋、酱瓜、酥鱼;第二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半凝半流;第三层是一碟桂花糕,糕面上还撒了一层细碎的糖桂花。
慕容婉的眼睛瞬间亮了。
"哪儿来的?"她问,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大理寺后厨。"
"大半夜的后厨还有人?"
"我让人留的。"
慕容婉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是细面,汤是清汤,咸淡恰好,热乎乎地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吃得快,呼噜呼噜的,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猫。酱瓜嘎嘣脆,酥鱼连骨头都是酥的,醋溜白菜酸得恰到好处,她一口菜一口面,吃得不亦乐乎。
李未央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慢慢地喝茶。
他看着她吃。
看他吃东西,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比品一壶好茶、听一曲好琴更满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侯爷,"慕容婉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你不吃?"
"不饿。"
"真的?酥鱼很好吃的。"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吃。"
"那我不客气了。"慕容婉毫不犹豫地把酥鱼拉回来,三两口吃了个精光。
李未央笑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验尸时判若两人。验尸时冷静精准,吃东西时狼吞虎咽。两副面孔,同一个人,都让人觉得……
他又按下那个念头。
"说正事。"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稳,"碧蚕霜,入水则溶,无色无味。裘芷常含服之物,便是下毒的载体。明——"
"今天。"慕容婉纠正他,抬头指了指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已经天亮了。"
"好,今天。"李未央让步,"今天去漪澜苑,查裘芷的常起居。她含服的是什么,她的贴身侍女苏檀最清楚。"
"不止苏檀。"慕容婉用茶水漱了漱口——这是她验尸后的习惯,哪怕刚吃了满肚子面也不嫌麻烦——"那个合伙人元霁,花客柳璎,工匠严鸿,都要查。碧蚕霜太罕见,能弄到这毒的人,整个长安城恐怕不超过五个。"
"五个?"
"也许更少。"慕容婉收起嬉皮笑脸,目光认真起来,"碧尾蚕生于深潭寒水,非精通水生虫蛊之人不能捕捉。捕捉之后还要提取毒霜,工序繁复,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这个人,一定与水有关,与虫蛊有关,与漪澜苑有关。"
"与漪澜苑有关。"李未央重复了一遍,"漪澜苑以水生花卉闻名,满园是水,满池是荷。养荷花的人,自然懂水,也未必不懂虫。"
"对。"慕容婉站起来,把碗筷往食盒里一塞,"走,去漪澜苑。"
"先换身衣裳。"李未央看着她暗红劲装上沾染的药水渍和不确定是不是血迹的暗斑,"你这样子去,会吓着人。"
"我这样子怎么了?"慕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正常啊,验尸之后不都这样?"
李未央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柜中取出一套净的衣裳——暗红色窄袖劲装,和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何时准备的?"慕容婉接过衣裳,微微诧异。
"来路上。"李未央淡淡道,"我知道你验完尸不会换衣服。"
慕容婉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抱着衣裳,转身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未央。"
"嗯?"
"你那白衣也该换了。泥点子都了,难看。"
"我哪件白衣不带泥点子?"
"那是你走路不看路。"
"是你走得太快,泥点子都甩我身上了。"
"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踩的!"
"好好好,是我踩的。"
"你——你别老是让着我!"
"不让着你,难道跟你吵?"
"你这不就是在跟我吵吗?"
"我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你——!"
慕容婉气鼓鼓地钻进偏房,"砰"地关上门。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音。
门外,李未央端着茶盏,静静地等。
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的泥点,又看了看偏房紧闭的门,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慕容婉。"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语气里没有无奈。
有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宠溺。
半个时辰后,两匹马再次踏出大理寺的大门。
天已大亮,雨停了。
长安城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洗。檐角的雨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白衣,红马。
一前一后,穿过长街,绕过坊市,往漪澜苑方向而去。
慕容婉的百宝箱在马背上一晃一晃,里头的虫子们似乎也睡醒了,有一只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侯爷,"慕容婉忽然开口,"你说,了裘芷的人,图的是什么?"
"不知道。"李未央回答,"但碧蚕霜如此难得,下毒之人必定有极大的理由,才会舍得用这样的珍稀之毒。"
"极大的理由……"慕容婉喃喃重复,"恨?财?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李未央接过话,"到了漪澜苑,也许就有答案了。"
白马踏过水洼,泥点飞溅。
这一次,慕容婉学乖了,有意绕到李未央的上风处,抢先把泥水甩到了他的白袍上。
"慕容婉!"李未央难得叫出了全名。
"嘻嘻。"慕容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这叫礼尚往来!"
李未央看着她得意的背影,无奈地摇头,随即夹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在晨光中并驾齐驱。
马蹄声碎,碎了一地秋光。
漪澜苑的大门,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