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欢喜冤家探案集

李未央沉默了。

他在思考。

白衣映着烛光,如雪如月。

慕容婉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等着他的反应。

两个人就这样一高一低,一坐一蹲,隔着三尺距离,在弥漫着酸腥气味的验尸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雨声如诉。

"那个东西,"李未央终于开口,"是什么?"

"这就要去漪澜苑查了。"慕容婉站起来,拍了拍发麻的膝盖,"裘芷常含服的东西,她身边的人一定知道。"

"她的身边人——"

"一个贴身侍女,叫苏檀。一个合伙人,叫元霁。还有一个花客,叫柳璎。一个工匠,叫严鸿。"慕容婉掰着手指头数,"衙差方才递的文书里都写了,你难道没看?"

"看了。"

"看了你还要问我?"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看了没有。"

"李未央!"慕容婉气得跺脚,"你少瞧不起人!我慕容婉做事,什么时候落下过半点?"

李未央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伸出手来。

慕容婉一愣。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凉意——是方才端凉茶的缘故。

他伸手,不是来牵她。

而是从她脸颊旁边擦过,在她耳后的发丝上轻轻拈了一下。

"药水。"他说,将指尖一粒绿豆大小的药水凝结物弹开,"溅到头发上了。"

慕容婉的耳尖"腾"地红了。

这次不是药水蒸的。

"你——"她后退一步,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你下次说话就行,别动手!"

"你在验尸,双手不洁,不好自己擦。"李未央语气平平,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掸去了袖上的一粒灰尘。

慕容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收拾验骨的工具,叮叮当当弄得铜盆直响。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喝茶,掩饰住唇角的弧度。

茶是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凉茶也很好喝。

验骨结束,已是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雨倒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慕容婉从验尸房里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她百宝箱里的虫子们大概被药水味熏得够呛,有一只碧尾蚕在瓶子里翻了个身,懒得动弹。

"饿死了。"慕容婉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叹息。

验尸是体力活。两个多时辰下来,她消耗极大,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好几回,只是专注之下没顾上。

"等着。"李未央说。

他走出验尸房,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食盒是紫檀木的,三层,打开来——第一层是四碟小菜,醋溜白菜、油焖笋、酱瓜、酥鱼;第二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半凝半流;第三层是一碟桂花糕,糕面上还撒了一层细碎的糖桂花。

慕容婉的眼睛瞬间亮了。

"哪儿来的?"她问,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大理寺后厨。"

"大半夜的后厨还有人?"

"我让人留的。"

慕容婉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是细面,汤是清汤,咸淡恰好,热乎乎地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吃得快,呼噜呼噜的,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猫。酱瓜嘎嘣脆,酥鱼连骨头都是酥的,醋溜白菜酸得恰到好处,她一口菜一口面,吃得不亦乐乎。

李未央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慢慢地喝茶。

他看着她吃。

看他吃东西,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比品一壶好茶、听一曲好琴更满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侯爷,"慕容婉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你不吃?"

"不饿。"

"真的?酥鱼很好吃的。"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吃。"

"那我不客气了。"慕容婉毫不犹豫地把酥鱼拉回来,三两口吃了个精光。

李未央笑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验尸时判若两人。验尸时冷静精准,吃东西时狼吞虎咽。两副面孔,同一个人,都让人觉得……

他又按下那个念头。

"说正事。"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稳,"碧蚕霜,入水则溶,无色无味。裘芷常含服之物,便是下毒的载体。明——"

"今天。"慕容婉纠正他,抬头指了指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已经天亮了。"

"好,今天。"李未央让步,"今天去漪澜苑,查裘芷的常起居。她含服的是什么,她的贴身侍女苏檀最清楚。"

"不止苏檀。"慕容婉用茶水漱了漱口——这是她验尸后的习惯,哪怕刚吃了满肚子面也不嫌麻烦——"那个合伙人元霁,花客柳璎,工匠严鸿,都要查。碧蚕霜太罕见,能弄到这毒的人,整个长安城恐怕不超过五个。"

"五个?"

"也许更少。"慕容婉收起嬉皮笑脸,目光认真起来,"碧尾蚕生于深潭寒水,非精通水生虫蛊之人不能捕捉。捕捉之后还要提取毒霜,工序繁复,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这个人,一定与水有关,与虫蛊有关,与漪澜苑有关。"

"与漪澜苑有关。"李未央重复了一遍,"漪澜苑以水生花卉闻名,满园是水,满池是荷。养荷花的人,自然懂水,也未必不懂虫。"

"对。"慕容婉站起来,把碗筷往食盒里一塞,"走,去漪澜苑。"

"先换身衣裳。"李未央看着她暗红劲装上沾染的药水渍和不确定是不是血迹的暗斑,"你这样子去,会吓着人。"

"我这样子怎么了?"慕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正常啊,验尸之后不都这样?"

李未央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柜中取出一套净的衣裳——暗红色窄袖劲装,和她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何时准备的?"慕容婉接过衣裳,微微诧异。

"来路上。"李未央淡淡道,"我知道你验完尸不会换衣服。"

慕容婉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抱着衣裳,转身往偏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未央。"

"嗯?"

"你那白衣也该换了。泥点子都了,难看。"

"我哪件白衣不带泥点子?"

"那是你走路不看路。"

"是你走得太快,泥点子都甩我身上了。"

"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踩的!"

"好好好,是我踩的。"

"你——你别老是让着我!"

"不让着你,难道跟你吵?"

"你这不就是在跟我吵吗?"

"我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你——!"

慕容婉气鼓鼓地钻进偏房,"砰"地关上门。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音。

门外,李未央端着茶盏,静静地等。

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的泥点,又看了看偏房紧闭的门,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慕容婉。"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语气里没有无奈。

有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宠溺。

半个时辰后,两匹马再次踏出大理寺的大门。

天已大亮,雨停了。

长安城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洗。檐角的雨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白衣,红马。

一前一后,穿过长街,绕过坊市,往漪澜苑方向而去。

慕容婉的百宝箱在马背上一晃一晃,里头的虫子们似乎也睡醒了,有一只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侯爷,"慕容婉忽然开口,"你说,了裘芷的人,图的是什么?"

"不知道。"李未央回答,"但碧蚕霜如此难得,下毒之人必定有极大的理由,才会舍得用这样的珍稀之毒。"

"极大的理由……"慕容婉喃喃重复,"恨?财?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李未央接过话,"到了漪澜苑,也许就有答案了。"

白马踏过水洼,泥点飞溅。

这一次,慕容婉学乖了,有意绕到李未央的上风处,抢先把泥水甩到了他的白袍上。

"慕容婉!"李未央难得叫出了全名。

"嘻嘻。"慕容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这叫礼尚往来!"

李未央看着她得意的背影,无奈地摇头,随即夹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在晨光中并驾齐驱。

马蹄声碎,碎了一地秋光。

漪澜苑的大门,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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