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块!我数了!"
"两块半。第三块只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也算一块!"
李未央无言以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慕容婉得意地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芝麻糖一口吞掉,像是在宣示胜利。
严鸿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拌嘴,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你们不是来查案的吗?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寻物蛇冒出了头,蛇嘴里叼着一个油纸包,油纸被水浸透了,但包裹得严严实实,内部并未进水。
慕容婉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取下油纸包,顺手把蛇放回木盒。
"乖乖,好蛇,回去赏你吃小虾。"她对着木盒嘀咕了一句,才把油纸包递给李未央。
李未央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卷契书。
契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盖着裘芷和元霁的私章。内容果然如严鸿所言——醉梦莲花蕊的买卖分成,以及元霁做假账的几笔暗账,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严先生说的,和契书上写的一致。"李未央将契书收好,看向严鸿,"你偷了契书,元霁有没有发觉?"
严鸿摇头:"应该没有。他那人粗心,契书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我偷的时候他不在房中。"
"好。那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李未央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漪澜苑的池底,有没有碧尾蚕?"
严鸿愣住了。
"碧尾蚕?"他挠了挠头,"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水生毒虫。"慕容婉嘴,"生于深潭寒水,碧绿色的,像蚕,有细尾。你修池底的时候,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严鸿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回忆。
他想了想,慢慢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去年冬天,我修池底暗渠的时候,在暗渠最深处的石缝里,见过几条绿色的虫子。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水蛭。碧绿色的,细细的,尾巴很长……"
他比划了一下,大约一寸来长。
慕容婉和李未央对视一眼。
碧尾蚕。
漪澜苑的池底,果然有碧尾蚕。
那意味着,碧蚕霜的原料,就在这园子里。
能接触到池底暗渠的人,就有可能捕捉碧尾蚕,提取毒霜。
而最熟悉池底暗渠的人,正是眼前的严鸿。
"严先生,"李未央微笑,"你见过碧尾蚕,你知不知道那虫子有毒?"
"我不知道!"严鸿急了,"我真当是水蛭!我怎么知道什么毒不毒的?我就是个修池子的工匠!"
"那你有没有抓过那些虫子?"
严鸿的嘴张了张,闭上了。
他回避了李未央的目光。
"……抓过。"他闷声说,"抓了几条,想看看是什么。但那虫子滑溜得很,一碰就跑,我只抓到一条,看了一会儿就放了。"
"放了?"
"放了。"严鸿语气笃定,"我又不是养虫子的,抓它做什么?"
李未央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好。"他终于说,"严先生,你先回去。在案子了结之前,不要离开漪澜苑。"
严鸿如蒙大赦,匆匆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石径上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竹林深处。
严鸿走后,荷塘边只剩两人。
慕容婉把寻物蛇放回百宝箱,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将方才在池边取的水样封好。
"池底有碧尾蚕。"她低声说,"碧蚕霜的原料就在这园子里。那下毒之人,本不需要从外面带毒进来——毒就在家门口。"
"能接触到池底暗渠的人,只有严鸿。"李未央沉吟。
"但他否认知道碧尾蚕有毒。"
"他撒了谎,或者撒了半句谎。"李未央摇头,"他确实抓过碧尾蚕,但未必知道那虫子能制毒。这种知识太偏门了,一个修池子的工匠,除非有人教他,否则不可能知道。"
"教他的人?"慕容婉眼珠一转,"谁会教他?"
"谁最懂花,最懂水,最懂漪澜苑的一草一木?"
两人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裘芷。"
李未央点头:"裘芷培育醉梦莲,醉梦莲是致幻之花,入药之花。她一定深谙药理,也一定知道池底有碧尾蚕。也许她曾经提取过碧蚕霜——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入药。致幻与毒,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那碧蚕霜是裘芷自己提取的?"慕容婉皱眉,"她提取了毒,然后被人用来毒她自己?"
"有可能。"李未央的声音慢了下来,"如果碧蚕霜是裘芷自己提取的,那它藏在哪里?谁又能接触到?"
慕容婉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苏檀!"
"苏檀是裘芷的贴身侍女,朝夕相处,裘芷的一切她都经手。如果裘芷提取了碧蚕霜,苏檀最有可能知道藏在哪里。"
"走。"慕容婉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李未央叫住她。
"又怎么了?"
"你的蛇。"
慕容婉低头一看,寻物蛇不知何时从木盒里探出了头,正吐着蛇信,冲着李未央的白衣嘶嘶作响。
"哎呀,乖,回去。"慕容婉把蛇塞回木盒,盖上盖子,"它好像不太喜欢你。"
"彼此彼此。"李未央面无表情。
慕容婉嘻嘻一笑,抱着百宝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侯爷,你怕蛇?"
"不怕。"
"那你刚才为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给你让路。"
"骗人。你分明是怕了。"
"我没有。"
"你嘴唇抿了一下。你紧张的时候就会抿嘴唇。"
"慕容婉。"
"嗯?"
"去看苏檀。"
"哦。"慕容婉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开了。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净的白衣,又看了看慕容婉暗红劲装上沾的泥点子,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观察他。
他也在观察她。
她知道他紧张时会抿嘴唇,他知道她得意时会吐舌头。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细而韧,扯不断。
但谁也不说破。
苏檀住在漪澜苑东侧的一间小院里。
院门半掩,院中种着两棵石榴树,叶子落尽,只余枯枝。树下有一口小缸,缸中养着几尾金鱼,游得懒洋洋的。
苏檀坐在屋内,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一勺也没动。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很久。但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像一口枯井。
李未央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进去。
慕容婉则径直走进屋里,在苏檀面前坐下,伸手摸了摸粥碗。
"凉了。"她说,"我帮你热热?"
苏檀摇了摇头。
"吃点东西吧。"慕容婉的语气少见地柔和了几分,"你守了一夜,不吃饭撑不住。"
苏檀又摇了摇头。
慕容婉没有再劝。她知道悲伤是什么滋味,也知道有些时候,食物是咽不下去的。
她退了出来,站在李未央身旁。
"她很伤心。"她低声说。
"嗯。"
"不像装的。"
"嗯。"
"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慕容婉看着苏檀的背影,"贴身侍女,朝夕相处,裘芷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不能急。"李未央说,"急了,她会和严鸿一样,要么撒谎,要么只说一半。"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说。"
李未央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在苏檀对面坐下。
他没有开腔。
只是从袖中取出紫砂小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香在仄的小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