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漪澜苑。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满池枯荷上,像一层薄薄的旧金箔,贴在褪了色的画布上。
雨后的园子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话。
门口的衙差换了一拨,夜班的是两个打哈欠的老卒,白班的是两个年轻的,看见李未央和慕容婉来了,连忙行礼。
"侯爷,慕容大人。"
"里头的人呢?"李未央问。
"都在。昨夜侯爷吩咐过,一个不许走。都安置在前厅偏房里,有衙差守着。"
"好。"
李未央迈步入园,白衣掠过门槛,如一片流云。
慕容婉跟在后头,百宝箱在腰间晃荡。她换了一身净衣裳,暗红劲装一尘不染,头发也重新束过了,只不过束得潦草,几缕碎发在耳边晃来晃去。
入园的甬道两侧种着修竹,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风吹过,便簌簌落下,打在石板上,滴答作响。
甬道尽头,是一座三进院落。
前厅宽敞,正对着一方荷塘。荷塘已残,枯梗倒伏,败叶铺水面,偶有几只蜻蜓停在残梗上,翅膀薄如蝉翼,一颤一颤。
厅内坐着四个人。
准确地说,是四个各怀心事的人。
第一个,是苏檀。
裘芷的贴身侍女。
她坐在最靠里的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整洁,连鞋面都净净——在一个刚死了主人的府邸里,这份整洁显得格外刻意。
她的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泪。
泪已经哭了,或者,本没流出来。
第二个,是元霁。
裘芷的合伙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袍,袍角有几处油渍。他坐不住,一会儿换条腿翘着,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门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的手指关节处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推牌九的茧。
第三个,是严鸿。
漪澜苑的工匠。
膀大腰圆,面皮黝黑,两手粗糙如砂石,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坐在椅子上,把椅子撑得满满当当,两条腿叉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粗豪不羁,但眼神偶尔一扫,精光四射。
第四个,是柳璎。
长安城有名的花客。
此人年约三十五六,生得一副好皮囊——长脸细目,鼻梁高挺,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齐齐整整。他穿一件月白绸袍,腰系碧玉带,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端的是风流儒雅。
但李未央进门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柳璎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微黄的薄茧。
这不是握笔的茧。
这是磨墨的茧。
或者说,是长期捏某种细小物件留下的茧。
柳璎看见李未央,先是一怔,旋即起身,拱手行礼,面带悲戚:"侯爷,裘芷之死,实在令人痛心。在下与裘姑娘虽有生意往来,但一直敬她为人,绝无——"
"坐下。"李未央微笑,语气温和如春风,"本侯只是来问几个问题,不是来审案。"
柳璎的悲戚卡在脸上,进退不得,只得讪讪坐下。
慕容婉在李未央身后翻了个白眼。
她最受不了这种人——人还没死透呢,就开始急着撇清关系。
李未央在主位落座。衙差送上茶来,他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紫砂小壶,自斟自饮。
慕容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茶壶。
"这是漪澜苑的茶。"李未央提醒她。
"怎么了?"
"你不怕有毒?"
"碧蚕霜入水无味,我尝不出来。"慕容婉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再说了,我又不是裘芷,谁毒我做什么?"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他悄悄把自己的茶盏推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一个一个来。"李未央放下茶壶,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柳璎身上,"柳先生,你是花客,与裘芷的交往最多,便从你开始吧。"
柳璎整了整衣冠,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摆出一副坦荡姿态:"侯爷请问。"
"昨夜,你在何处?"
"城东安业坊,赴一场花会。在下的几位好友都可以作证。"
"花会何时散的?"
"子时前后。"
"散后你去了何处?"
"回了自己住处,一觉睡到天明。"
"你住处在哪?"
"崇仁坊,距此约莫半个时辰路程。"
李未央点点头,不再追问行踪,忽然话锋一转:"柳先生与裘芷,是何交情?"
柳璎微微一愣,旋即苦笑:"说交情,也算不上深。在下是花客,专替长安城的达官贵人寻觅珍稀花卉。裘姑娘的漪澜苑培育了不少名品,在下便时常登门,洽谈买卖。"
"买卖谈成过几回?"
柳璎的脸色变了一变。
"……一回也没有。"
"哦?"李未央眉梢微抬,笑容不减,"一回也没有?柳先生可是长安城有名的花客,经手的花卉不计其数,怎么偏偏在裘芷这里碰了壁?"
柳璎的折扇停在了半空,片刻后才缓缓合拢。
"裘姑娘……性情孤僻,不爱与人交往。她的荷花,只培育,不出售。在下多次出高价,她都拒绝了。"
"出过多高的价?"
"最高的一次……"柳璎犹豫了一下,"三千两。"
慕容婉正在喝茶,听到"三千两"三个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三千两!
她验一年的尸也挣不到三百两!
这什么荷花,金子打的?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提醒自己:公事公办,不许贪心。
但她的眼睛已经不自觉地往荷塘方向瞟了——满池枯荷,看不出值三千两的样子。难道那些荷花有什么玄机?
李未央仿佛没有注意到慕容婉的异样——实际上他注意到了,只是装作没看见。
"三千两,裘芷也不卖。"他慢悠悠地说,"她不缺钱?"
"她不缺钱,"柳璎摇头,"她缺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缺的是安心。那些荷花是她的命,她不肯卖,是因为她觉得谁也不配养她的花。"
"谁也不配?"李未央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包括你?"
柳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道:"包括在下。"
李未央不再追问,忽然站起身来。
"柳先生,可愿陪本侯下一局棋?"
柳璎一愣。
下棋?
在大理寺少卿面前下棋?
"侯爷有此雅兴,在下自当奉陪。"柳璎站起身,折扇一展,"不过此处并无棋具——"
李未央已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副精巧的旅行棋具。棋盘是丝帛所制,可折可展;棋子是黑白玉,大如指甲,粒粒温润。
他在桌上铺开棋盘,摆好棋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笑着落座。
"在下执黑。"
"请。"
棋局开始。
慕容婉看不懂棋。
不是不识棋理,而是没那个耐性。她看了一手,便觉得无聊,起身在厅里溜达,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字画,一会儿摸摸桌上的摆设,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那边的动静。
落子声起,啪,啪,啪。
黑白交锋,各占地盘。
李未央下棋和做人一样——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每一手棋都像是在泡茶,慢悠悠的,温吞吞的,但落子之后,余味无穷。
柳璎则不同。
他落子很快,快得有些不合常理。寻常棋手每手至少思量片刻,他却不假思索,棋子便落了下去。
前三手,是试探。
中间五手,是定型。
到了第十手,李未央忽然停了。
他端起茶盏,看着棋盘,嘴角微微上扬。
"柳先生,"他说,"你的棋,和你的人一样。"
"侯爷此话怎讲?"柳璎笑问。
"看着稳,实则急。"李未央轻轻落下一子,"你每手棋都在抢先,却不肯花功夫守底。这种下法,对付寻常人够了,但对上耐得住性子的人——"
他将茶盏放在棋盘旁,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便会露破绽。"
柳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棋盘,果然,李未央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子,已经将他右边的一条大龙截成了两段。
"侯爷棋艺高超,在下佩服。"柳璎深吸一口气,落子补救。
但李未央的目光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他在看柳璎的手。
更准确地说,他在看柳璎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那层微黄的薄茧。
磨墨的茧?不。磨墨的茧应该在无名指或小指外侧——那是长期持笔搁笔的位置。食指和中指的茧,是捏东西的。捏什么?细小的、圆润的、需要精准力道控制的东西。
棋子?不是。柳璎下棋用的是拇指和食指,茧的位置不对。
种子。
是种子。
培育花卉之人,常年捏取细小的花种,食指和中指指尖便会磨出这样的茧。
柳璎说自己是花客,只负责买卖,不负责培育。
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这个人,不只是花客。他亲手培育过花卉,而且长期、大量地培育。
李未央将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中,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下棋。
又过了十余手,柳璎的败局已定。
"是在下输了。"柳璎放下棋子,拱手,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侯爷不仅断案如神,棋艺也如此精湛,在下叹服。"
"棋道如人道。"李未央收起棋子,语气随意,"柳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
"侯爷请说。"
"你可识得碧蚕霜?"
这四个字一出口,柳璎的笑容终于碎了。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常人本不会注意。
但李未央不是常人。
他看见柳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折扇,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那是咽口水的动作,人在紧张时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