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翌。
天晴了。
连下了三的秋雨终于收住,长安城的天空洗得如一块碧蓝的瓷,净得不像真的。
漪澜苑。
前厅。
四个人又一次坐在了厅里。
但这一次的座位不同。苏檀、元霁、严鸿分坐三侧,彼此隔开,中间空着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给柳璎留的。
柳璎还没来。
他正在厅外的回廊上,对着一盆枯萎的兰花发呆。月白绸袍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银光,折扇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节奏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风流儒雅,从容自若。
仿佛他不是嫌犯,而是来赏花的客人。
李未央走进前厅时,先看了一眼苏檀。
她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面色灰白,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青。她的目光始终低垂,不看任何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
再看元霁。
他反倒比昨天平静了些。也许是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反而不再挣扎。他瘫坐在椅子上,半阖着眼,像一条晒太阳的死鱼。
最后是严鸿。
他坐得笔直,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在前,面色阴沉。看见李未央进来,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未央在主位落座。
慕容婉坐在他旁边,暗红劲装,百宝箱搁在脚边。她已经换回了大理寺的装束,恢复了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
只是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苏檀身上瞟。
李未央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环视众人。
"今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厅里安静了一瞬。
元霁睁开眼。严鸿转过头。苏檀的肩膀微微一颤。
"裘芷的死因,已经查明。"李未央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如旧,"碧蚕霜,渐进式中毒。毒被涂在她每含服的荷叶露丸上。真丸被人替换成了假丸。"
厅中一片死寂。
元霁的脸白了。严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苏檀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在想什么。"李未央继续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苏檀身上,"谁替换了丸药?谁能进入裘芷的卧房?谁有机会接触到白瓷小罐?"
苏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檀。"李未央叫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像在叫一个晚辈,"你是裘芷的贴身侍女,卧房是你打理的。任何外人进入卧房替换丸药,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苏檀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
"你知道是谁做的,对吗?"
苏檀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是我!"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了满堂的惊愕。
元霁张大了嘴。严鸿的身子直了起来。连门外回廊上的柳璎都停下了敲折扇的手,侧耳倾听。
慕容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她太了解苏檀了——这两天的接触,她看过苏檀悲伤的眼神,看过她空洞的平静,看过她欲言又止的挣扎。
那不是一个凶手的眼神。
那是一个受害者……或者一个替罪者的眼神。
"你替换了丸药?"李未央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问的意思,"苏檀,你亲自动的手?"
"是。"苏檀的声音沙哑,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我把白瓷小罐里的药丸换掉的。"
"你用什么换的?"
"我……我用自己做的丸药换的。"
"你会做丸药?"
"姑娘教过我。"苏檀低下头,"荷叶露丸的配方,姑娘不肯告诉我,但我偷偷看过她制丸的过程,记住了大半。我自己试着做过几次,外观差不多,但药效肯定不如姑娘做的。"
"你在自制丸药里下了毒?"
"我……"苏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下了蒙汗药。"
蒙汗药。
不是碧蚕霜。
慕容婉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转头看向李未央,李未央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了。
"你为什么下蒙汗药?"李未央问。
苏檀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因为……因为元霁要姑娘。"
元霁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坐下。"李未央看了元霁一眼,不怒自威。
元霁像被一盆冷水浇头,讪讪坐了回去,但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李未央重新看向苏檀:"你说元霁要裘芷,有何凭据?"
"三天前,"苏檀的声音颤抖着,"我路过元霁的房间,听见他在里面自言自语。他说……他说姑娘不肯卖花,他还不上赌债,不如一了百了,把姑娘毒死,把醉梦莲偷出来卖。"
"他只是自言自语。"李未央提醒。
"但他不只是说说!"苏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第二天,我发现他偷偷买了一包药粉,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我趁他不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药粉闻着有一股怪味——不是寻常药材的味道。"
"什么味道?"
"苦。很苦。比黄连还苦。"
慕容婉的心猛地一沉。
苦味……碧蚕霜的特征就是苦味。但蒙汗药也有苦味。
苏檀到底闻到的是碧蚕霜,还是蒙汗药?
"所以你认定元霁要下毒。"李未央帮她说下去。
"是。"苏檀点头,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她顾不上擦,"我怕他真的动手,就……就想了个法子。我把白瓷小罐里的真丸换成了我自己的丸药,丸药里加了蒙汗药。我想……我想让姑娘先昏睡过去,然后趁她昏睡的时候,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查元霁的事。"
"你的意思是,"李未央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给裘芷下了蒙汗药,是为了救她?"
苏檀拼命点头,泪水四溅。
"我只想让她昏睡!蒙汗药不致命的!我算过剂量,顶多睡一两个时辰就会醒!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会死……"
说到这里,苏檀再也撑不住了,双手捂脸,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在前厅里回荡,凄厉而绝望,像是被撕裂的布帛。
元霁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严鸿的重眉紧锁,粗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厅外,柳璎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他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像一尊玉雕。
慕容婉看着苏檀痛哭的样子,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走过去,像昨天一样拍拍她的肩膀。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疑问正在翻涌——
苏檀下了蒙汗药。
但裘芷死于碧蚕霜。
蒙汗药不等于碧蚕霜。
如果苏檀说的是实话,那碧蚕霜是谁下的?
"苏檀。"慕容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自制丸药的时候,加了什么?"
苏檀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慕容婉。
"荷……荷叶上的晨露,几种常见的安神草药,还有……蒙汗药。"
"蒙汗药从哪里来的?"
"西市的药铺,普济堂。买了半两。"
"半两蒙汗药,配了几粒丸药?"
"五粒。"
"你替换白瓷小罐里的丸药时,罐中有几粒真丸?"
"三粒。我把自己做的五粒放进去,连同剩下的三粒真丸,一共八粒。"
慕容婉的眉头越皱越紧。
白瓷小罐被清空了。
苏檀说她放进了五粒假丸和三粒真丸,一共八粒。
但现在罐子是空的。
八粒丸药,一粒不剩,全部消失。
谁清掉的?
苏檀?不像。她没有理由清掉自己放的丸药,那是她"救"裘芷的证据。
那就是另外有人,在裘芷死后,潜入卧房,清掉了所有丸药——包括苏檀的假丸,也包括裘芷的真丸。
为什么要清掉真丸?
因为真丸上……也有碧蚕霜。
不,不对。
真丸上不应该有碧蚕霜。碧蚕霜是涂在假丸上的。
但如果柳璎的假丸已经被苏檀的假丸替换了呢?
慕容婉的脑子"嗡"地一声。
一条新的线索链在她脑海中成型——
柳璎仿制了假丸,涂上碧蚕霜,准备替换裘芷的真丸。
但苏檀抢先一步,用自己加了蒙汗药的丸药替换了真丸。
柳璎不知情,他以为白瓷小罐里还是真丸,于是潜入卧房,用自己涂了碧蚕霜的假丸……替换了苏檀的假丸。
结果:白瓷小罐中最终装的是柳璎的假丸(含碧蚕霜)。
裘芷含服柳璎的假丸,碧蚕霜渐进式积累,最终毒发身亡。
苏檀以为自己的蒙汗药是最后一道关,殊不知她的假丸早已被柳璎的假丸覆盖。
这就是为什么裘芷死于碧蚕霜而非蒙汗药。
但这只是推断。她需要证据。
慕容婉转头看向李未央,发现他正安静地喝茶,嘴角含笑,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一瞬之间,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