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
无月。
长安城的夜空被一层薄云覆盖,星星像被人用纱幔遮住了,只透出几粒模糊的光点。
崇仁坊。
柳璎的宅院坐落在坊内最僻静的巷尾,三进门庭,灰砖高墙,门前两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枯枝在夜风中嘎吱作响。
宅门紧闭,灯火全无。
柳璎不在。
他被软禁在漪澜苑,今夜回不来。
但他的宅子里并非无人——一个看门的老仆住在门房里,此刻已经睡下,鼾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李未央和慕容婉站在巷口,对视一眼。
"怎么进去?"慕容婉低声问。
"翻墙。"
"翻墙?"慕容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侯爷,你穿的是白衣。翻墙会蹭脏。"
"所以你在前面开路。"
"凭什么?"
"凭你身手比我好。"
"胡说!你飞刀那么准,身手怎么会比我差?"
"飞刀准不代表翻墙快。"李未央一本正经,"我是文官,翻墙不雅。"
"你——"慕容婉气得咬牙,"你分明就是嫌脏!"
李未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慕容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墙下,蹲身,纵身一跃,暗红劲装如一只麻雀般掠过墙头,无声落地。
她回头招了招手。
李未央看着那道两丈高的墙,又看了看自己一尘不染的白衣。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脚,踩着墙的石礅,借力一纵,身形如白鹤掠空,无声翻过墙头,落在慕容婉身旁。
白衣未沾半点灰尘。
慕容婉看得目瞪口呆。
"你不是说翻墙不雅吗?"
"我说的是不雅,不是不会。"
"那你让我先翻什么?"
"探路。万一墙头有碎玻璃或者尖刺,你皮糙肉厚不怕扎。"
"李未央!"慕容婉低声怒吼,"你说谁皮糙肉厚!"
"嘘——"李未央竖起食指,"小声。会吵醒老仆。"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把满腔怒火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工钱工钱工钱",才勉强压住了揍人的冲动。
两人在暗处潜行,穿过前院,绕过中庭,来到后院。
柳璎的宅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前院是会客之所,中院是书房,后院是卧房。
书房的门上了锁。
慕容婉从百宝箱里取出一细如发丝的铁签,入锁孔,轻轻一拨,"咔嗒"一声,锁开了。
"你还会开锁?"李未央微微挑眉。
"仵作的必备技能。"慕容婉得意地晃了晃铁签,"验尸的时候,有些棺椁上了锁,总不能把棺材劈了吧?"
"有道理。"
两人推门进入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环书架,一面是窗。书架上摆满了花谱、药典、棋谱。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只青瓷香炉。
李未央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烛台,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
烛光亮起,书房的细节一一呈现。
书案上的陈设极为整齐——笔架上的笔按粗细排列,砚台边缘没有墨渍,纸张叠放得棱角分明。
整洁得过分。
一个真正在书房里读书写字的人,书案不会这么净。
除非——有人整理过。
或者,有人清理过。
李未央拉开书案的抽屉,逐一检查。
第一个抽屉:账册和银票,数额不大,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
第二个抽屉:信函和名帖,大多是花客同行的往来应酬。
第三个抽屉——
空的。
抽屉是空的,但底板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
李未央伸出手指,沿着划痕摸了一遍。
划痕的间距很规则,两端深,中间浅。
这是放置方形物件的痕迹。
一只盒子。
或者一只罐子。
他抬起头,看向慕容婉。
"假丸可能藏在这里。"
"被拿走了?"慕容婉凑过来,看着空抽屉和底板上的划痕。
"或者是被转移了。"李未央站起身来,环顾书房,"柳璎知道我们会来搜。他不会把东西留在明处。"
"那藏在哪儿?"
李未央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将柳璎的形象在脑海中还原——
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一个培育过花卉的人。一个买了丸药模具的人。一个知道碧蚕霜的人。
这种人,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不是书架——太显眼。
不是卧房——衙差搜过。
不是库房——没有库房。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
"花房。"李未央睁开眼睛。
"花房?"
"柳璎是花客,家里一定有花房。花房里有泥土、花盆、工具,那些东西杂乱,容易藏匿。"
"花房在哪儿?"
李未央走到窗前,借着烛光往外看。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间矮矮的青砖小屋,屋顶装着琉璃天窗,门是半开的。
花房。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花房门前。
推门。
一股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花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左右两侧摆满了花架,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盆中种着各种花卉——有兰草,有山茶,有水仙,还有几盆已经枯萎的品种,只剩下秃秃的枝梗。
中央是一张木制工作台,台上散落着铲子、剪刀、喷壶、还有几只空花盆。
慕容婉打开百宝箱,取出一只拇指大的铜蟾蜍——这是她自制的"寻味蟾",能嗅到方圆三丈内任何毒物的气味。她将铜蟾蜍放在工作台上,蟾蜍的嘴巴缓缓张开,朝右侧花架的方向偏转。
"右边。"慕容婉低声说。
两人走到右侧花架前。
花架有三层。上层是兰草,中层是山茶,下层是枯萎的品种。
慕容婉的目光落在下层最里面的那盆枯花上。
那是一盆枯的荷花。
枯梗焦黄,残叶蜷曲,花盆是粗陶的,上面沾满了泥渍。
漪澜苑以荷花闻名。柳璎是花客。他的花房里有一盆枯荷,并不奇怪。
但这盆枯荷的位置不对——它被推到了花架最里面,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而且花盆的泥土太湿润了。
其他花盆的泥土都是的——柳璎不在家,没人浇水。唯独这盆枯荷的泥土是湿的。
最近才浇过。
或者说,最近才动过。
慕容婉伸手去搬花盆。
"等一下。"李未央拦住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覆在手上,然后才小心地将花盆移开。
花盆下面,是一块方形的青砖。
青砖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肉眼几乎看不见。
李未央用丝帕包着手指,扣住缝隙,轻轻一提。
青砖掀开。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白瓷小罐。
和裘芷卧房妆奁里那只一模一样——拳头大小,瓷质细腻,盖子上描着一朵青莲。
慕容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李未央将白瓷小罐取出,放在工作台上。
他用丝帕揭开盖子。
罐子里,是药丸。
七八粒暗绿色的小丸,每粒黄豆大小,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慕容婉从百宝箱里取出银针,刺入一粒药丸,取出后,银针表面泛起一层暗灰色的薄膜——和她在裘芷卧房白瓷小罐内壁刮取的粉末反应一致。
她又取出一粒药丸,掰开,放在白瓷碟中,滴了一滴化毒露。
药丸的断面上,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霜白色环纹。
碧蚕霜。
"找到了。"慕容婉的声音微微发颤,"柳璎的假丸。含碧蚕霜。"
李未央看着那些暗绿色的小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将白瓷小罐的盖子合上,用丝帕仔细擦拭了罐身和暗格的边缘。
"带上。"他说,"这是物证。"
慕容婉将白瓷小罐封入百宝箱,又从暗格的底部刮取了一点泥土封存——泥土的湿度可以推断花盆被移动的时间。
两人原路返回,翻墙出宅,落在巷中。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侯爷,"慕容婉抱着百宝箱,脚步轻快,"有了这罐假丸,证据链就完整了。碧溪堂的账目证明他买了碧尾蚕和模具,这罐假丸证明他制了含碧蚕霜的丸药,再加上苏檀的证词和验骨的双毒源结果——"
"还不够。"李未央忽然停下脚步。
"又哪里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