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缺最后一环。"李未央转身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白衣如一团幽光,"我们证明了他能做假丸,证明了他做了假丸,但没有证明是他把假丸放进了裘芷的白瓷小罐。这一步——替换——必须有直接的证据。"
"怎么证明?直接证据只有柳璎自己招供,或者有人目击了他替换丸药的过程。"
"目击者不一定有。但另一种证据可以有。"
"什么?"
"假丸上的指纹。"李未央缓缓说道,"碧蚕霜的毒霜极细,沾在丸药表面后会形成一层薄霜。如果柳璎徒手将假丸放入白瓷小罐,他的指纹会留在丸药表面的毒霜上。"
慕容婉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碧蚕霜的毒霜有黏性,指纹会印上去!我可以用化毒露显影!"
"但你需要的不是假丸上的指纹——那些假丸是柳璎在自己家里做的,上面有他的指纹不奇怪。你需要的是……裘芷卧房白瓷小罐内壁上残留的指纹。"
"白瓷小罐内壁?"慕容婉皱眉,"罐子被人擦拭过了……"
"但擦拭的人未必擦得到每一寸。"李未央微微一笑,"白瓷小罐的内壁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在罐底和罐身的连接处。如果柳璎是将假丸一粒一粒放入罐中的,他的手指一定会触碰到罐底。而罐底的接缝处,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慕容婉的脑子飞速转动。
白瓷小罐已经被她封存在大理寺的证物房里。
如果罐底接缝处确实残留了柳璎的指纹,那就是铁证——他亲手将假丸放进了裘芷的白瓷小罐。
替换。
最后一块拼图。
"回大理寺!"慕容婉转身就走。
"等一下。"李未央叫住她。
"又怎么了?"
"你的鞋带松了。"
慕容婉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的鞋带不知何时松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她弯腰系好,抬头,发现李未央正看着她,嘴角含笑。
"笑什么?"
"没什么。提醒你一下,免得你跑太快摔了。"
"我什么时候摔过?"
"上个月,大理寺后院,你追着我打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偷吃我的酱肉!"
"我没偷,是你放在我茶盘旁边的。"
"李未央!那是我给自己留的!"
"你放在我茶盘旁边,我自然以为是给我的。"
"你——你——"慕容婉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笑了笑,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白衣在夜色中如一缕轻烟,飘然而行。
慕容婉跟在后面,鞋带系得紧紧的,百宝箱抱得稳稳的。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明明在生气。
但她还是笑了。
大理寺。
证物房。
这间屋子比验尸房还要偏僻,藏在大理寺最深处的一道铁门后面。屋内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将四壁照得惨白如骨。
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木盒、布包,每一件都贴着标签,注明案名、期和经手人。
慕容婉找到裘芷一案的证物——那只空的白瓷小罐。
她将小罐放在灯下,翻转过来,仔细端详罐底。
罐底光滑,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她的手指摸到了一道极细的凸起——那是罐底和罐身的接缝。
她从百宝箱里取出化毒露,用极细的毛笔蘸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接缝处。
化毒露渗入接缝的沟槽中,缓缓流淌。
慕容婉屏住呼吸,将红油伞撑在小罐上方,过滤灯光。
红光笼罩白瓷小罐,化毒露在接缝处慢慢显影——
一圈淡青色的纹路浮现出来。
不是毒痕。
是指纹。
一枚清晰的指纹。
碧蚕霜的毒霜黏在指纹的纹路上,被化毒露激活后,在红油伞的滤光下显出了形状。
弓形纹。
纹路清晰,沟脊分明。
"有了!"慕容婉的声音压抑不住激动。
"别急。"李未央站在她身后,"还需要比对。"
"比对?"
"柳璎的指纹。"李未央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纸上按着十枚指纹——红的,黑的,弓形、箕形、斗形,各不相同。
"你什么时候取的?"慕容婉瞪大了眼。
"今天上午对质的时候。"李未央淡淡道,"柳璎坐过的椅子上,扶手处有他的指痕。我让人取了样。"
慕容婉看着那十枚指纹,再看看白瓷小罐接缝处的那一枚。
弓形纹。
右手食指。
她将白纸上的右手食指指纹和小罐上的指纹并排放在一起。
纹路走向——一致。
沟脊间距——一致。
分叉点位置——一致。
一枚指纹,三个一致。
铁证。
"柳璎的右手食指指纹,和罐底接缝处的指纹完全吻合。"慕容婉深吸一口气,"他亲手碰过这只白瓷小罐的内部。他亲手将假丸放进了罐中。"
"替换。"李未央的声音平静如水,"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慕容婉将指纹比对的结果记录在案,封存证据,收好百宝箱。
她站起来,长出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出水面。
"侯爷,"她转头看向李未央,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光,"可以收网了。"
李未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证物房门口,白衣映着惨白的灯光,像一尊无声的雕像。
"明天。"他终于开口,"明天上午,提审柳璎。这一次,我要让他无话可说。"
"怎么提审?"
"棋局。"李未央微微一笑,"他不是喜欢下棋吗?我陪他下一局。棋盘上见真章。"
慕容婉歪头看着他。
"你要在棋盘上让他认罪?"
"不是让他在棋盘上认罪。"李未央摇头,"是让他在棋盘上崩溃。一个人下棋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也是最不设防的时候。我要用棋局打乱他的节奏,用证据击碎他的防线。"
"你确定?"
"确定。"
"你上次和他下棋,他虽然输了,但没有露出破绽。"
"上次我只是在试探。这次不一样。"李未央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上次,我不知道他是凶手。这次,我知道了。"
慕容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如故,却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锐利。
像一把藏在丝绒中的刀。
她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柳璎。
是心疼李未央。
他这个人,总是笑着的。泡茶的时候笑,查案的时候笑,被人气的时候也笑。但笑容底下是什么,她看不透。
也许他自己也不愿意让人看透。
"侯爷。"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下棋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
"为什么?"
"因为你下棋的时候只顾着算计,不看人。我看人。"
"你看什么人?"
"看柳璎。"慕容婉认真地说,"他说话的时候,我看他的嘴。他眨眼的时候,我看他的睫毛。他握扇子的时候,我看他的手指。他说谎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出卖他——你负责用棋局他慌,我负责读他的慌。"
李未央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两人走出证物房,穿过长廊。
夜深了。大理寺的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
慕容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她嘟囔。
"去睡吧。"
"你呢?"
"我还有事。"
"什么事?"
"复盘。"李未央走向偏厅的方向,"我要把明天的棋局想清楚。每一步,每一个变化,每一种可能。"
慕容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白衣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别熬太晚。茶少喝。"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铃的叮咚。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翌。
晴。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漪澜苑。
前厅被重新布置过了。
正中是一张紫檀方桌,桌上摆着棋盘和棋子。两把椅子分列左右,一把是白方,一把是黑方。
侧面多加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小几——那是慕容婉的位置。小几上摆着她的百宝箱和一碟糕点。
柳璎被衙差带入厅中。
他今夜的装束与昨无异——月白绸袍,湘妃竹折扇,面容从容,步伐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