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大理寺的青砖上,像一匹褪了色的旧绸缎。
秋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大理寺,偏厅。
李未央独坐在一张花梨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从池底暗格中取出的契书。
白纸黑字,墨迹清晰。
契书共两页。第一页是分利契——裘芷培育醉梦莲,元霁负责售卖花蕊给药坊,利银五五分成。第二页是暗账——元霁私底下做了手脚,实际只付给裘芷三成利银,其余两成据为己有。
两成利银,按醉梦莲的市价算,至少三百两。
三百两,够还元霁赌债的七分之一。
但积月累,就不是小数目了。
李未央将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目光落在第二页末尾的私章上。
裘芷的章是阳文小篆,方寸之间,刀工精细。
元霁的章是阴文隶书,刻工粗糙,印泥还有一处模糊——像是盖章时手抖了一下。
做贼心虚。
连盖个章都手抖的人,做假账便不奇怪了。
李未央将契书收好,端起茶盏,闭上眼睛,在脑中慢慢梳理目前掌握的线索——
碧蚕霜,入水则溶,无色无味。
漪澜苑池底有碧尾蚕,碧蚕霜的原料就在园中。
裘芷每含服荷叶露丸,白瓷小罐中的药丸被人清空,罐壁残留粉末待验。
柳璎知道碧蚕霜,手上有捏种子的茧,不在场证明存疑。
元霁做假账欺瞒裘芷,欠赌债急需银子,有动机。
严鸿偷了契书自保,接触过碧尾蚕,但不了解其毒性。
苏檀悲恸欲绝,对荷叶露丸知情,却声称未碰过白瓷小罐。
四个人,四个方向。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丝线,缠绕在一起,看不出头尾。
但李未央不急。
他泡了一壶新茶,慢慢喝,慢慢想。
茶过三巡,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如水。
"元霁。"他低声说。
这个人,还有问头。
一炷香后,元霁被带到了偏厅。
他比上午更显憔悴。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裂起皮,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被衙差押进来时,脚步虚浮,差点绊在门槛上。
"坐。"李未央抬手。
元霁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膝盖,目光闪烁不定。
李未央没有急着问话。
他从袖中取出紫砂小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取了一只空杯,放在元霁面前,倒了一杯。
"喝口茶。"
元霁愣了愣,端起杯子,一口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却连眉头都没皱。
"谢侯爷。"
"元先生,"李未央的声音温和如旧,"上午我问你的话,你回答得很爽快。但有一件事,你没说实话。"
元霁的脸色骤变。
"什么……什么事?"
"契书。"
这两个字一出口,元霁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在了椅子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做假账欺瞒裘芷,偷了她的利银。"李未央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件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但你的契书被人偷了出来,藏在了漪澜苑池底的暗格里。"
元霁的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偷契书的人是严鸿。"李未央继续说,"他承认了。你威胁他,他反制你。这出戏,唱了有几个月了吧?"
元霁终于崩溃了。
他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挣不脱,也逃不掉。
"我……我只是想还债。"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赌债利滚利,我不偷她的银子,就要被断手。我别无选择。"
"你有的选。"李未央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可以不赌。"
元霁的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侯爷,你没赌过,你不懂。那东西……进了门就出不来。"
"我不必懂。"李未央端起茶盏,"我只需要知道,你偷了多少?"
"……三百两。"
"多久了?"
"一年。"
"裘芷知不知道?"
元霁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管培育醉梦莲,账目全交给我。她信我。"
"她信你,你骗她。"李未央将茶盏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元先生,你了她吗?"
"没有!"元霁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我绝不会她!她死了,醉梦莲谁来管?花蕊谁来采?药坊的银子谁来收?她死了,我就是断了一条财路!"
"你还有一条财路。"李未央不紧不慢,"醉梦莲的价值不在裘芷,而在花本身。裘芷死了,漪澜苑查封,醉梦莲充公。但如果你能在查封之前,把醉梦莲的种子偷出来——"
元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李未央,像是第一次看清面前这个白衣微笑的男人。
温文尔雅,春风化雨。
但那双眼睛,像两把刀。
"侯爷,"元霁的声音发颤,"我真的没有她。我有动机,但我没有本事。碧蚕霜那种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那你昨夜真的在地下赌场?"
"真的!西市春风楼后巷,几十号人都能作证!"
"好。"李未央站起来,"我会去核实。在你被证实清白之前,不许离开漪澜苑。"
他挥手,让衙差将元霁带走。
元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
"侯爷,"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裘芷……她不只是培育醉梦莲。"元霁吞了口唾沫,"她还提取过碧尾蚕的毒霜。"
李未央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去年冬天,我在池底暗渠里见过碧尾蚕,告诉了裘芷。她说那虫子有用,让我别管。后来我偷偷问过苏檀,苏檀说裘芷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白瓷小罐。"
白瓷小罐。
和卧房妆奁里那只一模一样。
"裘芷提取碧蚕霜,做什么用?"李未央问。
"我不知道。"元霁摇头,"但我猜……是入药。醉梦莲的花蕊致幻,碧蚕霜的微量可做药引——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能配出一种极猛的迷药。药坊出价极高。"
迷药。
不是毒药,是迷药。
碧蚕霜大量服用是毒,微量服用却是迷。
一线之间,生死之隔。
李未央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挥了挥手。
元霁被带走了。
偏厅里又只剩李未央一人。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
凉了就凉了吧。
他一口喝掉,苦涩的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冷的蛇。
碧蚕霜。
醉梦莲。
迷药。
白瓷小罐。
丝线开始理顺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
是谁把碧蚕霜涂在了荷叶露丸上?
与此同时,验尸房。
慕容婉坐在石台前,面前摆着那只白瓷小罐、一排银针、几只玻璃瓶,还有一盏油灯。
她把百宝箱打开,工具铺了满满一桌。
从白瓷小罐内壁刮取的粉末,她已经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用银针试毒。银针入粉末中,取出后,银针表面微微发黑——不是砒霜的亮黑,而是一种暗哑的灰黑,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第二份,用食毒虫试。她从瓶中取出一只米粒大小的白虫,放在粉末上。白虫蠕动了几下,身体缓缓变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霜白。
和验尸时碧尾蚕的反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