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看着他。
灯光在他白衣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他整个人衬得如玉如鹤。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低头整理药囊，假装在忙。
"行吧。"她闷闷地说，"但你现在得请我吃饭。"
"樊楼？"
"樊楼太贵了，你请不起。"
"你上午不是说——"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慕容婉把药囊系好，抬头瞪他，"我现在只想吃碗面。热乎的。加蛋的那种。"
李未央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走。"
两人走出偏厅，穿过庭院，往大理寺后厨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深，晚风渐凉。
慕容婉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暗红的宽袍在风中飘动。
李未央走在后头，不紧不慢，白衣如故。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刚刚好。
走到后厨门口时，慕容婉忽然停下来。
"侯爷。"
"嗯？"
"碧溪堂的掌柜桓伯说，去年冬天，还有一个女子来买过碧尾蚕。花了三百两，买了一只完整的。"
李未央的脚步停了。
"那个女子——"
"我猜是裘芷。"慕容婉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她自己买了碧尾蚕，自己提取了碧蚕霜。元霁说的没错，碧蚕霜是裘芷最先提取的，用来做迷药的药引。"
"那后来呢？"
"后来裘芷把碧蚕霜用完了，或者存放了起来。但柳璎从碧溪堂买到了残次品碧尾蚕，自己提取了碧蚕霜，涂在假丸上，替换了裘芷的真丸。他不需要从裘芷那里偷碧蚕霜——他自己就能做。"
"两条线。"李未央低声说，"裘芷的碧蚕霜用来做迷药药引，柳璎的碧蚕霜用来人。同一种毒，不同的用途，不同的人。"
"对。"慕容婉点头，"所以案发现场可能会有碧蚕霜的两种残留——裘芷自己存的，和柳璎涂在假丸上的。我需要重新验一次尸体，更仔细地验。"
"验什么？"
"验碧蚕霜在体内的分布。"慕容婉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裘芷体内应该有两种不同浓度的碧蚕霜残留——一种是她自己服用的微量迷药药引，浓度极低；另一种是柳璎假丸上的毒，浓度稍高但仍是渐进式。两种残留的分布路径可能不同——自己服用的走的是迷药的经络，假丸上的走的是毒的脉络。"
"你能区分开？"
"能。"慕容婉信心满满，"用红油伞验骨，配合我配制的化毒露，不同浓度的碧蚕霜在骨骼上会呈现不同的颜色深浅。迷药药引的残留应该是淡青，毒的残留应该是深紫。"
"那就验。"李未央点头，"今晚？"
"今晚。"慕容婉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但先吃面。饿着肚子验不了尸。"
"好。先吃面。"
两人走进后厨。
炉火燃起，水滚开，面下锅。
慕容婉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面条翻滚，百宝箱搁在脚边，药囊挂在椅背上，靛蓝宽袍上沾着一天的尘土和药渍。
李未央站在一旁，往碗里调配料——葱花、酱油、醋、一勺猪油、半勺辣子。
"你不吃辣。"慕容婉提醒。
"这是你的。"
"那你的呢？"
"我不饿。"
"又来。"慕容婉翻了个白眼，"你不吃饭，光喝茶，迟早把胃喝坏。"
"茶养胃。"
"茶伤胃！"
"看什么茶。"
"什么茶都伤！"
"龙井不伤。"
"龙井最伤！寒性的！"
"那红茶呢？"
"红茶勉强。"
"我明天换红茶。"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喝龙井！"
"习惯了。"
"习惯就改！"
李未央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锅里捞了一小碗面，只放了葱花和酱油，没放辣子。
"行了，我吃。"他说。
慕容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端起自己那碗面——卧着荷包蛋，飘着红油辣子，热气腾腾——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李未央坐在对面，慢慢地吃他那碗清汤面。
两人对坐，一辣一清，一快一慢。
像极了他们相处的模式——她烈他温，她急他慢，她冲他稳。
一碗面吃完，慕容婉放下碗，抹了抹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走吧。"她说，"验尸。"
"等一下。"李未央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给她。
"嘴角。"
慕容婉一愣，接过丝帕，擦了擦——果然，嘴角沾了一点辣子油。
她把丝帕塞进袖子里，没还给他。
"洗了还你。"她闷闷地说。
"不急。"
两人走出后厨，穿过庭院，走进验尸房。
夜色降临。
油灯燃起。
红油伞再次撑开。
这一次，慕容婉要读的，是骨头里更深处的秘密。
验尸房。
灯光如昼。
裘芷的遗体仍停放在石台上，白布覆盖，面容安详。
慕容婉将红油伞撑在石台正上方，伞面低垂，遮住了一切杂光，只留红色的光晕笼罩着尸体。
她从百宝箱中取出化毒露——那是一种她亲手配制的透明药液，专门用于检测骨骼上的毒痕。将药液涂抹在骨骼表面，再用红油伞的滤光效应照射，不同浓度的毒素会呈现不同的颜色。
深紫代表高浓度碧蚕霜。
淡青代表低浓度碧蚕霜。
如果裘芷体内有两种不同来源的碧蚕霜残留，骨骼上应该同时出现深紫和淡青两种颜色。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开始作。
她先将裘芷的颅骨取出，用化毒露涂抹，放在红油伞下观察。
颅骨表面净净，没有变色。
正常。碧蚕霜走的是血脉，颅骨内血管较少，残留不明显。
接着是肋骨。
左侧第三、四、五肋骨内侧，涂抹化毒露后，在红油伞下呈现出淡青色的斑点。
这是第二章验骨时发现的青痕，现在看来，颜色偏淡——淡青，不是深紫。
低浓度。
迷药药引的残留。
慕容婉的眉头微蹙。
她继续涂抹椎。
椎段的三处青痕，在化毒露的作用下，显现出了不同的颜色——上段两处是淡青，下段一处是深紫。
两种颜色！
慕容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稳住呼吸，继续往下。
左股骨上端——深紫。
心室内壁——深紫，面积最大。
慕容婉将所有骨骼的毒痕分布记录下来，在白纸上画了一幅简图。
颅骨：无。
颈椎：无。
椎上段：淡青。
椎下段：深紫。
肋骨左侧：淡青。
心室：深紫。
左股骨：深紫。
她看着这幅图，缓缓开口。
"侯爷，你看。"
李未央走到她身旁，低头看图。
慕容婉用手指沿着骨骼的顺序划过。
"淡青色集中在椎上段和左侧肋骨。这个位置，对应的是迷药药引的经络走向——裘芷自己服用微量碧蚕霜做药引，毒走任脉，聚于膻中附近，对应椎上段和左侧肋骨。"
"深紫色呢？"
"深紫色集中在椎下段、心室和左股骨。这个位置，对应的是毒的脉络——假丸上的碧蚕霜从口入胃，走血脉，聚于心室，下至股骨。浓度更高，分布更广。"
"两种来源，两种路径，两种颜色。"李未央低声说，"完美吻合。"
"对。"慕容婉的语气笃定，"裘芷体内确实存在两种不同来源的碧蚕霜残留。一种是她自己服用的迷药药引，浓度极低；另一种是柳璎假丸上的毒，浓度较高。两条毒路交汇于心室，最终导致心脉瘀塞。"
"那她自己服用的迷药药引，会不会也是致死的原因之一？"
"不会。"慕容婉摇头，"淡青色的残留太淡了，说明剂量极低，远不足以致死。而且迷药药引的分布路径和毒的路径明显不同——一条走经络，一条走血脉。裘芷服用迷药药引至少一年，从未出过问题。真正的死因，是假丸上的碧蚕霜。"
"好。"李未央直起身来，"毒源锁定了。碧蚕霜，两条线，但人的只有一条——柳璎的假丸。"
"柳璎。"慕容婉把化毒露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明天，该收网了。"
"不急。"李未央端起茶盏，"明天对质，先让苏檀开口。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你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不是隐瞒。"李未央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是害怕。她在害怕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只有让她不再害怕，她才会说出真相。"
慕容婉看着他沉思的侧脸，灯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百宝箱，将红油伞折叠整齐，将化毒露封存妥当。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侯爷。"
"嗯？"
"明天对质的时候，你别一个人冲在前头。"
"我何时冲过？"
"你每次都冲。"
"我没有。"
"你有。"
"好吧。"李未央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冲。"
"说定了。"
"说定了。"
慕容婉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紧了紧衣裳，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月光洒在青砖上，像碎了一地的银箔。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验尸房。
灯火还亮着。
白衣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端坐如故。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早点睡，李未央。
然后转身，消失在月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