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
十月的雨。
长安城的雨,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它说来就来,说停却不肯停。
大渊三十九年,十月下旬,秋寒入骨。
天色晦暗如墨,街巷之中行人绝迹,唯有更夫缩着脖子,在檐下匆匆跑过,锣声被雨丝裹住,闷闷地响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长安城西南,漪澜苑。
这是一座极静的园子。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园中以水生花卉闻名,夏里十里荷塘如碧云连天,到如今深秋时节,便只剩满池枯梗残叶,在雨中瑟瑟发抖,像一群被遗弃的老人。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通风,八面透雨。
此刻,水榭之中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死者是裘芷,漪澜苑的主人。
她面朝下伏在水榫边缘,半截手臂探出栏杆,指尖几乎触到池中枯荷。雨水从檐角滴落,打在她手背上,又沿着苍白的指尖滑入池水,泛起细小的涟漪。
她穿着一件靛蓝素袍,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再吹起。
像是还在呼吸。
但她已经不会呼吸了。
马蹄声碎。
两匹马从长街尽头踏雨而来。前头一匹白马,马上之人白衣如雪,在雨中格外扎眼。他端坐马背,一手执缰,一手端着一只白瓷茶盏,竟在马上品茶。
茶是明前龙井,水是终南积雪,温度恰在七分热。
他是李未央。
闲散侯爷,大理寺少卿。
后头一匹枣红马,马上之人穿着一身暗红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个百宝箱,箱子角角碰碰挂满了零碎小瓶,随马匹颠簸叮当作响。
慕容婉,天下第一仵作,神医毒圣。
此刻她嘴里叼着一块酱肉,一手执缰,一手翻看一叠文书,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偷了粮的小麻雀。
"侯爷,"慕容婉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嗓子,"你骑慢点行不行?你那白马腿长,我这枣红马腿短,追不上!"
李未央头也不回,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温润如玉:"慕容大人,你的马短腿?我记得上个月你还说它行千里。"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它吃胖了!"
"马吃胖了,还是你吃胖了?"
"李未央你——"慕容婉一咬酱肉,像是在咬某人的脖子,"等到了漪澜苑,我让你好看!"
李未央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白马放慢了脚步,枣红马追上来,两匹马在雨中并肩而行。
漪澜苑的大门已经在望。
门是开着的。
开着的门,往往比关着的门更让人不安。
漪澜苑内,已有先期赶到的衙差在雨中守候。
仵作行当有规矩,死者未验,旁人不得靠近。但规矩是规矩,总有人不怕规矩。两名衙差就站在水榭边上,探头探脑,想看又不敢看。
李未央翻身下马,白衣落地,泥水溅上鞋面,他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开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眼望去。
水榭。
枯荷。
死人。
秋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荷叶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寻常人到此处,多半会脸色骤变,或惊或惧,或呕或退。
李未央没有。
他甚至在笑。
他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一只紫砂小壶、一只白瓷茶盏、一只红泥小火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火炉点燃,壶中水是来路上装的山泉,此刻正好温热。
他坐在水榭外的石凳上,开始泡茶。
茶香升起,混在雨气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雅。
一名衙差看呆了,嘟囔道:"侯爷,死人了……"
"我知道。"李未央微笑,"莫急,且喝杯茶。"
茶香袅袅,雨声沙沙。
这本该是个令人窒息的夜晚,却因为这一壶茶,多了几分荒诞的从容。
慕容婉可没有这份从容。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比李未央利索得多,双脚落地,百宝箱在腰间晃荡,叮当作响。她三两口吞掉最后一块酱肉,抹了抹嘴,从箱侧抽出一把红油纸伞,"啪"地撑开。
红伞在雨中绽开,像一朵突兀的花。
她大步走向水榭,经过李未央身边时,故意把伞沿一歪,甩了一串雨珠在他白衣袖上。
"慕容婉。"李未央叫她,声音不急不慢。
"嗯?"
"茶泡好了,不喝一杯?"
"喝茶?"慕容婉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幸灾乐祸,"侯爷,我是来验尸的,不是来喝茶的。你要是想喝茶,尽管坐着,等我把尸体翻个底朝天,保证让你闻个够。"
李未央的笑容不变,只是执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慕容婉走进水榩。
红伞倾斜,挡住了斜飘的雨丝,却挡不住池面升起的寒气。
她蹲下身来。
死者裘芷,面朝下伏地。靛蓝素袍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慕容婉没有急着翻动尸体,而是先观察。
慕容婉的目光从裘芷的头部开始,缓缓下移。
发髻松散,但并无拉扯断落的痕迹。耳后皮肤正常,无瘀伤。颈部……慕容婉微微眯眼,颈部有一道极淡的压痕,不像是被勒过,更像是长期佩戴什么硬物留下的。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
右手探出栏杆,指尖触水。左手压在身下,五指微曲,指甲缝里……
慕容婉凑近了些。
指甲缝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深色残留。
不是泥,不是血。
她从百宝箱里取出一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取那点残留,放在鼻尖嗅了嗅。
她的眉头忽然拧紧了。
"侯爷。"她头也不回地喊。
"嗯。"李未央在外头应了一声,茶香隔着雨幕飘进来。
"你进来一下。"
"里头有死人。"
"废话,没死人我来什么?"
"我怕尸气熏了你的鼻子。"
"李未央!"慕容婉猛地回头,红伞一晃,差点戳到自己的脸,"你再磨蹭,我把尸体搬到你这茶桌上验!"
李未央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秋雨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他端着茶盏,起身,白衣入水榭,步履轻盈,仿佛脚下不是溅满泥水的木板,而是铺满白玉的朝堂。
他在慕容婉身旁三步处停下,不再靠近。
"何事?"他问。
慕容婉伸出手,指尖捏着那银针,针尖上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微粒。
"闻闻。"她把银针递到李未央鼻子底下,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李未央低头看了一眼,微微侧首,避开针尖,却并不后退。他闻到了。
雨气,荷香,还有一丝——
"苦杏仁味?"他挑眉。
"不对。"慕容婉摇头,收回银针,"比苦杏仁更幽深,更冷。我暂时还分辨不出,但这绝不是普通的毒。"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裘芷的面色也不对。你看她脸——"
慕容婉伸手,轻轻将裘芷的面部翻转过来。
死者的脸暴露在红油伞的光影之下。
苍白。
不仅仅是苍白。
是一种近乎青灰的白,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嘴唇微张,牙关松弛,眼睑半阖,瞳孔涣散。
寻常溺亡或心疾猝死之人,面色虽有异,却不会如此泛青。
李未央注意到了。他放下茶盏,蹲下身来,白衣下摆拖在湿漉漉的木板上,他看了一眼,不在意。
"青斑?"他指着死者颧骨处一块淡淡的青色痕迹。
"嗯。"慕容婉点头,"不只是脸上,你注意她的手背——"
她翻开裘芷探出栏杆的那只手。
手背上,在苍白的皮肤之下,隐隐可见细如蛛网的青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凝住了,不再流动。
"这不是溺亡。"慕容婉语气笃定,脆利落,"也不是心疾。"
"那是?"
慕容婉站起身来,红伞在手中转了半圈,甩掉伞沿的雨水,她歪头看着李未央,眼睛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那是属于仵作的好奇,让死人开口说话的好奇。
"跟我回大理寺就知道了。"她说,"这尸体,得好好验。"
"今夜?"
"现在。立刻。马上。"慕容婉一板一眼,"越快越好。这种青斑,拖久了就模糊了。"
李未央看了看漫天秋雨,又看了看脚下泥泞,再看了看自己白衣上已经溅到的几点泥点。
"那我的茶……"
"茶你个头!"慕容婉一把抓起他放在石凳上的茶壶,"你泡你的茶,我验我的尸,各各的。但你现在得跟我走!"
李未央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不全是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好。"
他起身,白衣在雨中如一团化不开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