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好!"她一跺脚,"我扮!但事后你得请我吃一顿——樊楼的席面!"
"八两银子那桌?"
"就八两银子那桌!"
"成交。"
李未央答得脆,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慕容婉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找青衫换。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李未央。"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动!"
"茶烫了。"
"骗人——你茶都凉了!"
李未央举起空茶盏,以示清白。
慕容婉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她的耳尖又红了。
一定是气的。
一定是。
通兑铺在长安城东市最繁华的街面上,门面不大,只有两间,但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汇通天下"四个鎏金大字。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姓祁,人称祁三爷。他在长安城做了二十年银票生意,三教九流都认识,七十二行都通晓。
李未央白衣素冠,翩然入内。
身后跟着一个青衫小书童,抱着一只红漆茶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祁三爷一看见李未央,眼皮就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位。
白衣侯,大理寺少卿,李未央。
长安城里最不能得罪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皇帝。
"侯爷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祁三爷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祁三爷客气了。"李未央微笑,"我来查一笔账,不会耽误你太久。"
祁三爷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侯爷请说。"
"花客柳璎,近三个月内的所有银票交易记录。"
祁三爷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侯爷,通兑铺的规矩——"
"我知道规矩。"李未央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柜台上,"大理寺办案,特批查验。"
祁三爷看着那枚令牌,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堂。
不多时,他捧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李未央面前。
"柳璎近三个月的交易,都在这里。"
李未央低头看账册。
青衫小书童——也就是慕容婉——也凑过来看。
她假装替李未央端茶箱,实际上眼睛在账册上飞速扫过,比李未央看得还快。
柳璎近三个月的交易,共有十七笔。
其中十五笔是正常的花卉买卖——买入种子、花器、药草,卖出成品花卉。数目不大,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
但第十六笔,引起了李未央的注意。
九月十二,柳璎向一家名为"碧溪堂"的药铺,支付了二百两银子。
备注栏写着:特制丸药模具。
丸药模具?
一个花客,买丸药模具做什么?
第十七笔,更耐人寻味。
九月十八,柳璎向同一个"碧溪堂",又支付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备注栏写着:药材特购——碧蚕。
碧蚕。
碧尾蚕的简称。
慕容婉的手在茶箱上猛地攥紧了。
她拼命忍住没有出声,但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倍。
李未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说给身后的"书童"听。
"碧溪堂,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慕容婉能听见。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里的惊呼咽了回去。
她知道李未央在提醒她——别急,先记下,回去再说。
李未央合上账册,对祁三爷微笑道谢。
"多谢祁三爷配合。还有最后一件事——碧溪堂在何处?"
祁三爷犹豫了一下:"东市永兴坊,第三巷尽头。"
"多谢。"
李未央转身走出通兑铺,白衣如风。
青衫小书童跟在后面,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出了铺子,走上长街,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慕容婉一把扯掉青衫的帽子,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碧蚕!他买了碧蚕!"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柳璎向碧溪堂购买了碧尾蚕!他确实能弄到碧蚕霜!"
"嗯。"李未央点头,"而且他还买了丸药模具。"
"丸药模具……"慕容婉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要仿制荷叶露丸!他把碧蚕霜涂在自己仿制的丸药上,然后找机会替换裘芷白瓷小罐里的丸药!"
"这就是他的手法。"李未央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柳璎拿到裘芷给的五粒荷叶露丸后,用丸药模具仿制了一批外观相同的假丸,在假丸上涂了碧蚕霜,然后潜入裘芷卧房,用假丸替换了白瓷小罐中的真丸。裘芷每含服,浑然不觉,积月累,终于毒发身亡。"
"妙啊!"慕容婉一拍手,随即又摇头,"不妙!这是人!"
"是人。"李未央的笑容收敛了,"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碧溪堂!"慕容婉说,"去碧溪堂!柳璎在那里买了碧尾蚕和丸药模具,碧溪堂的人一定能指认他!"
"现在去,会打草惊蛇。"李未央摇头,"柳璎还在漪澜苑,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去碧溪堂查问,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便会销毁一切证据。"
"那怎么办?"
"分头行动。"李未央看着她,"你去碧溪堂,暗中查访,不要暴露身份。我回漪澜苑,稳住柳璎和其他人。"
"暗中查访……"慕容婉摸了摸下巴,"我扮什么?"
"你不是最擅长扮我书童吗?"
"李未央!"慕容婉瞪他,"你还说!"
李未央笑了,笑得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巷子里阴冷的秋气。
"好了,不闹了。"他说,"你扮什么都好,只要不扮仵作就行。碧溪堂是药铺,你若以大夫的身份去,或许更方便。"
"大夫?"慕容婉歪头想了想,"行啊,我本来就会治病。"
"你会治什么?"
"我会治死人。"
"……那叫验尸,不叫治病。"
"反正都是让人'说话',有什么区别?"
李未央无语,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
"去吧。"他叹了口气,"天黑之前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慕容婉把青衫帽子重新戴上,又摘下来,塞进百宝箱里,"我换身衣裳就去。"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侯爷。"
"嗯?"
"你一个人在漪澜苑,小心那个柳璎。他不是善茬。"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每次都说知道,然后一个人往前冲。上回在城北那个案子里,你一个人去追凶,差点挨一刀——"
"那是意外。"
"意外?你胳膊上那道疤,三寸长,我亲眼看见的!"
"已经好了。"
"好了也有疤!"
李未央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慕容大人,"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慕容婉的脸腾地红了,"我是担心你死了没人给我发工钱!"
"哦。"李未央点头,"那我尽量不死。"
"你——"
慕容婉跺了一脚,转身跑了。
暗红的身影在巷子里一闪,便消失在了转角处。
李未央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端起空茶盏,对着阳光照了照。
杯底有一片茶叶,贴在白瓷上,形状像一片心形的小叶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收进袖中。
"尽量不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然后他翻身上马,白衣在秋阳下如雪如月。
马蹄声碎,往漪澜苑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