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苏檀低着头,不看她。
李未央也不看她。
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慢悠悠地喝茶,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居,而非大理寺少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屋外,秋风吹动石榴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金鱼缸里偶尔传来"啪"的一声——是金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苏檀终于开口。
"侯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嗯。"李未央应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
"姑娘……姑娘她每天都要含一样东西。"
李未央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什么东西?"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荷叶露丸。"苏檀说,"姑娘自己配的,用荷叶上的晨露,加上几种草药,揉成小丸,每天含服一粒。她说这丸能清心明目,养神安眠。"
荷叶露丸。
每天含服。
齿缝里的植物碎渣——找到了。
"荷叶露丸在哪里?"李未央问。
"在姑娘卧房的妆奁里,有一只白瓷小罐,就是装丸药的。"苏檀的声音越来越低,"姑娘每天早起一粒,从不间断。"
"谁负责制丸?"
"姑娘自己。她不让我碰,说……说这丸的配方是她的秘密。"
"不让你碰?"李未央微微侧头,"那装丸药的白瓷小罐,你每天打扫卧房时,有没有动过?"
苏檀摇头:"姑娘说了不许碰,我就不碰。我只负责打扫别处,妆奁那一片,都是她自己打理。"
"那白瓷小罐现在在哪里?"
苏檀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昨夜姑娘出事之后,我就没进过卧房。"
"走,去看看。"李未央站起身来。
苏檀犹豫了一下,终于跟着站起来。
三人走出小院,穿过回廊,来到裘芷的卧房。
卧房在水榭旁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方书案,一架书橱,一只妆奁。
妆奁是红木的,上头雕着荷花纹样。
李未央走过去,打开妆奁。
一层是簪钗首饰,一层是胭脂水粉——
第三层,有一只白瓷小罐。
罐子不大,拳头大小,瓷质细腻,盖子上描着一朵青莲。
李未央伸手,将罐子拿起来。
轻。
太轻了。
他揭开盖子。
空的。
罐子里什么也没有。
净净,空空如也。
甚至连一粒药渣都不剩。
李未央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拿着空罐子,凑到鼻下闻了闻。
有淡淡的草药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和慕容婉在裘芷齿缝间发现的碎渣气味一致。
荷叶露丸,确实存在过。
但现在,它消失了。
"慕容婉。"李未央把罐子递给她。
慕容婉接过,先闻了闻,又用银签在内壁刮了一圈,取出一点残留的粉末,放在掌心端详。
"有东西。"她低声说,"内壁附着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颜色偏白,手感滑腻。我需要带回去验,才能确认是不是碧蚕霜。"
她将白瓷小罐封入百宝箱,抬头看向李未央。
"有人把药丸拿走了。"她说。
"不是拿走。"李未央摇头,"是清理。罐子擦得很净,不是匆忙中倒掉的,而是刻意擦拭过的。"
"刻意擦拭?"慕容婉皱眉,"为什么?"
"销毁证据。"李未央的声音轻了下来,"碧蚕霜涂在荷叶露丸上,裘芷每天含服,每天中毒。她死后,下毒之人潜入卧房,将白瓷小罐中的药丸全部清除,又仔细擦拭了内壁,想抹去碧蚕霜的痕迹。"
"但他没擦净。"慕容婉晃了晃银签上的粉末,得意地笑了一下,"再净的现场也逃不过仵作的眼睛。"
"但药丸没了,我们就没法确认碧蚕霜的剂量和残留。"李未央沉吟,"只能靠这层粉末来推断了。"
"够了。"慕容婉信心满满,"给我半天时间,我能从这层粉末里读出下毒之人没想到我们会读到的信息。"
李未央看着她自信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有劳慕容大人了。"
"少来。"慕容婉翻了个白眼,"你每次说'有劳'的时候,都是使唤我苦活的信号。"
"哪有。"
"上回你说'有劳慕容大人查验这具尸体',结果那具尸体泡在粪坑里三天!"
"那不是我的错,案子就是那样。"
"你还说'有劳慕容大人跑一趟城南',结果城南那天下着大雨,我淋成落汤鸡!"
"你淋成落汤鸡是因为你非要穿那件不防风的窄袖。"
"李未央!"
"好了好了。"李未央举起茶盏,以茶代酒,"这次不是苦活。回大理寺,用你自己的验尸房,吹你自己的灯,验你自己的粉末。舒服吧?"
慕容婉哼了一声,抱着百宝箱往前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苏檀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回程的路上,头已过正午。
两匹马在长街上缓行,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侯爷。"慕容婉骑在枣红马上,百宝箱搁在马脖子前面,她双手撑着箱子,下巴搁在手背上。
"嗯?"
"你觉得白瓷小罐里的药丸,是谁清掉的?"
"目前还不好说。"李未央沉思着,"但能进入裘芷卧房、知道白瓷小罐位置、且有时间擦拭清理的人,范围不大。"
"苏檀。"慕容婉说,"她是贴身侍女,卧房她最熟。"
"但她看起来真的很伤心。"李未央缓缓道,"那种悲伤不像是装的。"
"伤心的人就不会做坏事了吗?"慕容婉反问。
李未央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但动机不同。为财人,为恨人,为爱……也可以人。"
"你觉得苏檀是为爱人?"
"我不知道。"李未央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白瓷小罐是空的,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而昨夜裘芷死后,漪澜苑就被衙差封锁了,四个人都在前厅偏房,没有人有机会单独行动。"
"那清理药丸的时间,是在衙差到达之前?"
"对。"李未央点头,"也就是说,在裘芷死后、衙差到达前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去过卧房,清掉了药丸。"
"这段时间有多长?"
"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慕容婉喃喃,"四个人都有可能。"
"是。"李未央策马转弯,大理寺的大门已经在望,"所以接下来,要查每个人的行踪。在裘芷死后到衙差到达前的半个时辰里,每个人都在做什么。"
"这个好办。"慕容婉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回去我就验粉末,你查行踪,晚上碰头。"
"好。"
"对了——"慕容婉忽然回头,"今晚你请我吃饭。"
"为什么?"
"因为我验了一整夜的尸体,又跑了一上午,腿都跑细了!"
"你的腿没细。"
"你怎么知道?你看了?"
"——我猜的。"
"李未央!你流氓!"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你腿没细的事实。"
慕容婉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她那把红油伞还鲜艳。
她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把李未央远远甩在后面。
李未央骑在白马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泛起微微的涟漪。
他策马跟上,不紧不慢。
白马踏过长安街头的落叶,哒哒,哒哒。
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