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欢喜冤家探案集

第208章

夜深。

雨未停。

长安城的更鼓声被雨幕吞没,传不出三条街。大理寺的檐角挂着一盏风灯,灯焰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验尸房内,十六盏油灯尽燃,将石台上的尸体照得纤毫毕现。

慕容婉已经验了两个时辰。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暗红劲装的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那是早年验尸时被凶器划伤的,她从不遮掩,也从不觉得难看。

用她的话说:"伤疤是仵作的勋章,跟将军身上的疤一个道理。"

李未央依旧坐在角落的矮几旁,白衣已,泥点留下的淡痕还在。他没有换衣,也没有离开。红泥小炉上的茶壶换了三次水,第四壶正冒着热气。

他一直在。

但慕容婉没注意到。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石台上那具苍白的躯体上。

一刀,自喉至腹。

柳叶刀划过皮肉,声音极轻,像裁缝剪开一匹旧绸。

慕容婉的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

腔打开。

肺部有积水,但量极少,远不及溺亡之人的标准。心室充盈,但血液——

慕容婉用铜夹夹起一段血管,对着灯光细看。

血管内的血,不是鲜红,也不是暗红,而是一种近乎黑紫的浓稠液体,其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灰白色颗粒,像是碾碎的霜粒融入了墨汁。

"凝血。"她低声自语,"碧蚕霜入血之后,会令气血凝结成霜粒,阻塞脉络。心脉一旦瘀塞,人便没了。"

她用银匙舀取少许心血,滴入白瓷碗中,又从百宝箱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是一种透明药液——这是她自己配制的"化毒露",专门用于检测血液中的毒素残留。

药液滴入碗中,血色骤变。

黑紫色缓缓褪去,露出一层淡淡的青白,像是冰面下透出的月光。

"碧蚕霜,确凿无疑。"慕容婉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扭头看向李未央,"侯爷,我方才说的话,你现在信了吧?"

李未央起身,走到验尸台旁。

他这次没有站在上风口。

因为慕容婉方才开了腔,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气味弥漫开来。寻常人闻到这股味道,轻则面色发白,重则当场呕出。

李未央只是微微偏头,将茶盏端到鼻下,借茶香抵挡一二。

"我何时不信了?"他问。

"你在漪澜苑的时候,说'苦杏仁味?'"慕容婉学他的语气,温吞吞的,慢条斯理的,"你那意思分明是——'慕容婉,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只是在提问。"

"你那不叫提问,叫质疑。"

"质疑也是提问的一种。"

"狡辩!"

李未央笑了笑,不再争辩。

他的目光落在白瓷碗中那层青白色的血上,若有所思。

"碧蚕霜入水则溶,无色无味。"他缓缓重复慕容婉方才的判断,"那下毒之人,必定是将毒溶在了水中,再让裘芷饮下。"

"对。"慕容婉点头,一边缝合刀口,一边说,"但问题来了——漪澜苑的茶水、汤水,我都让人取了样,方才顺手验过,没有毒。"

"你何时取的样?"

"你泡茶的时候。"慕容婉头也不抬,"你以为我在看热闹?"

李未央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他泡茶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他端着茶盏在旁观棋,而她早已在棋盘上落了子。

这便是慕容婉。

看似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实则心细如发、步步为营。

"茶水无毒,汤水无毒。"李未央沉吟,"那毒从何处入体?"

"这就得从尸体上找答案了。"慕容婉缝合完毕,放下柳叶刀,又拿起骨签,"方才我查过裘芷的口腔,齿缝间有植物碎渣。我怀疑那不是普通的荷叶。"

她将验尸前从齿缝中挑出的那点碎渣指给李未央看。

碎渣极少,不过几粒芝麻大小,颜色暗绿,已被唾液浸泡得发软。

慕容婉用铜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放在鼻下嗅了嗅。

"苦。"她说,"不是荷叶的清苦,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苦,像……"

"像碧蚕霜的味道?"李未央接过话。

"对!"慕容婉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碧蚕霜入水无味,但直接含服植物碎渣的话,残留的苦味会更浓。裘芷齿缝里的碎渣,很可能沾了碧蚕霜!"

"也就是说,"李未央缓缓踱步,白衣下摆拂过地面,"毒不是下在水里,而是下在某种她含在嘴里的东西上?"

"有可能。"慕容婉将碎渣封入瓷瓶,"但这还不够。我得用古法验骨,才能确认碧蚕霜在体内的完整走向。只有知道了走向,才能反推毒从何处入体。"

"验骨?"李未央眉梢微动。

古法验骨,需将尸体骸骨取出,以红油伞遮光,在暗室中用特制药水蒸煮,令骨骼上的毒痕显现。此法耗时极长,且气味冲天——对李未央这种洁癖而言,无异于酷刑。

慕容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翘,酒窝若隐若现,一脸幸灾乐祸。

"侯爷,验骨这活儿,得在密闭的屋子里做。药水一蒸,那味道……啧啧。"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您还是出去歇着吧,别熏坏了您那金贵的鼻子。"

李未央沉默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慕容婉意想不到的事——他搬起矮几,挪到了验尸房的角落最远处,又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浸了薄荷水,覆在口鼻上。

"验吧。"他说,声音闷在丝帕下,却依旧温和,"我看你验。"

慕容婉愣了一愣。

她原以为他会走。

他这种人,白衣如雪,茶香随身,最受不了污浊之气。验骨的气味比验尸还要浓烈十倍,他留下来做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急。"李未央靠在墙上,端起茶盏——茶又凉了,他将就着喝了一口,"早验完,早结案。"

慕容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哼了一声。

"行,你爱待就待。熏晕了别怪我。"

她转身开始准备。

嘴上说得硬气,手上的动作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验骨需用红油伞。

这是仵作行的老规矩。红油伞能滤去杂光,只留红影映骨,骨上有毒痕处便会显出与寻常骨色不同的暗纹,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慕容婉取出那把红油伞——伞骨是湘妃竹,伞面是浸过桐油的红绢,比寻常雨伞小一圈,却是她最趁手的家伙。

她在验尸房的一角搭起暗室。用三层黑布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进出口。暗室中央架起一口铜锅,锅中盛满特制药水——醋、酒、盐、几味秘制草药,混在一起,闻起来又酸又辣又腥。

炉火点燃。

药水开始升温。

慕容婉将裘芷的主要骨骼——颅骨、肋骨、脊椎、四肢长骨——依次取出,放入铜锅中蒸煮。

气味升腾。

又酸又腥又辣,像是一只腐烂的鱼被塞进了一坛陈醋里,又被一把火烧开了锅。

李未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也仅仅是一下。

他调整呼吸,薄荷丝帕下的面容恢复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慕容婉在暗室里忙活,隔着一层黑布,看不清她的动作,只听见铜锅咕嘟咕嘟地响,间或夹杂着骨头翻动的声音。

"侯爷——"她的声音从黑布后传出来,闷闷的,"你还好吧?"

"还好。"

"没吐吧?"

"没有。"

"真没有?"

"慕容大人,"李未央无奈,"你验你的骨,莫心我。"

"谁心你了!"慕容婉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我是怕你吐在我验尸房里,我还得打扫!"

李未央笑而不语。

黑布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哼。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药水煮透,骨骼上的毒痕开始显现。

慕容婉撑开红油伞,在暗室中逐一检视骨骼。

红光映骨,如血如霞。

颅骨——无毒痕。

肋骨——左侧第三、四、五肋骨内侧有淡青色斑点。

脊椎——椎段有三处青痕。

四肢长骨——左股骨上端有零星青点。

慕容婉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顺着青痕的分布,从四肢到躯,从躯到心脉,一步步回溯碧蚕霜在体内的运行轨迹。

毒从口入。

经食道入胃,再由胃入血。血液携毒前行,先至心脏——心室内壁有明显的霜白色附着物,这是碧蚕霜凝结的核心所在。然后沿动脉向外扩散,至腔肋骨、椎,再至四肢。

但扩散的范围有限。

"毒没有走遍全身。"慕容婉自言自语,"碧蚕霜若大剂量服用,应该全身骨骼皆有青痕。但裘芷的骨骼,只有心脉附近和左侧重见毒痕。这说明——"

她猛地掀开黑布,从暗室中钻出来,脸上还带着药水蒸出的红印,像只刚从蒸笼里钻出来的小包子。

"侯爷!"她喊了一声,声音里抑制不住地兴奋,"我知道了!"

李未央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碧蚕霜的剂量不大。"慕容婉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拿手指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比划,"毒从口入,走的是胃——血——心脉这条线。但剂量不够大,所以毒走到心脉就停了,没能扩散到全身。"

"小剂量?"李未央蹙眉,"下毒之人不想一击致命?"

"不是不想,是不能。"慕容婉摇头,"碧蚕霜太罕见,太难提取,弄到一点点就不错了。下毒之人手头的毒量有限,只能用小剂量,靠时间来凑。"

"靠时间?"

"对。碧蚕霜有一个特性——它在体内是渐进式发作。每次摄入少量,不会立刻致死,但会在心脉处积累。一次两次或许无碍,三次五次便积少成多,终有一天心脉彻底瘀塞,人便没了。"

慕容婉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瓷碗中那点齿缝碎渣上。

"所以裘芷齿缝里的植物碎渣,很可能就是下毒的载体。她有一个习惯——每天含服某种东西。下毒之人将碧蚕霜涂在那东西上,裘芷每天含服,每天中毒,积月累,终于毒发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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