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碧蚕霜?"柳璎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过此物。是何方珍品?花卉么?"
"不是花卉。"李未央微笑,"是一种毒。"
柳璎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他又很快展开,扇着风,仿佛厅里忽然热了起来。
"毒?"他笑道,"侯爷说笑了,在下养花弄草之人,怎会识得什么毒?"
"是吗?"李未央站起身来,白衣拂过椅背,"那柳先生方才为何手心出汗?"
柳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果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在下……只是被'毒'字吓到了。"
"养花弄草之人,常用砒霜驱虫除害,一个'毒'字,何吓之有?"
柳璎哑口无言。
李未央不再问,转身走向门口,白衣在晨光中如一片流动的雪。
"柳先生昨夜在城东安业坊赴花会,此事本侯会核实。"他的声音温温和和,不疾不徐,"在核实之前,柳先生不可离开漪澜苑。"
"侯爷这是——"
"不是软禁。"李未央回头微笑,"是保护。"
门在身后合上。
柳璎独自坐在厅中,折扇握得指节发白。
厅外,甬道上。
慕容婉追上李未央,小声问:"你怎么看?"
"他的手不对。"李未央低声说。
"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茧,不是磨墨的,是捏种子的。他说自己只做买卖不培育,但他的手告诉我,他在撒谎。"
慕容婉低头想了想,恍然:"所以你下棋,不是为了消遣?"
"棋品如人品。"李未央微笑,"他落子太快,看似从容,实则心急。心急之人,容易露破绽。"
"那你直接问他碧蚕霜的事,是在诈他?"
"不是诈,是试探。"李未央纠正,"碧蚕霜是罕见之毒,常人不可能听过。但柳璎听到这三个字时,瞳孔收缩、手心出汗——他知道碧蚕霜是什么。"
慕容婉吸了口凉气:"那他就有嫌疑?"
"有嫌疑,但未必是凶手。"李未央放慢脚步,"他昨夜的不在场证明还需要核实。而且,知道碧蚕霜和能弄到碧蚕霜,是两回事。"
两人沿着甬道走过一段,慕容婉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了?"
"我去看看柳璎的马车。"慕容婉眼睛一亮,"他说昨夜从城东回来,车轮上的泥痕应该对得上才对。"
"去吧。"李未央点头,"我继续问其他人。"
慕容婉转身就跑,百宝箱叮当作响,暗红的身影在竹影中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前厅。
下一个要问的人,是元霁。
马房。
漪澜苑的马房在园子最西北角,紧挨着后门。两匹马懒洋洋地嚼着草料,一匹枣红,一匹灰白。柳璎的马车停在马房外的棚子底下,车身上还沾着昨夜的泥。
慕容婉蹲在车轮旁,从百宝箱里取出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刮取车轮上的泥垢。
她把泥垢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下闻了闻。
"不对。"她喃喃自语。
城东安业坊的土是黄土,燥松散。但车轮上的泥却是黑灰色的,黏性重,带着一股水腥气——这是水边的泥。
漪澜苑临水而建,荷塘四周的泥土正是这种黑灰色黏土。
如果柳璎昨夜真的去了城东,他的马车应该沾的是黄土。但车轮上的泥,分明是漪澜苑附近的。
"柳璎,柳璎……"慕容婉把泥样封进瓷瓶,嘴角微微翘起,"你可真会撒谎。"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正要回去找李未央,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
马房角落里,有一堆工具——锄头、铲子、绳索,还有一只木桶。
木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叶。
但这不是普通的木桶。
桶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墨迹已淡,但仍可辨认——"特制水样桶,专供裘芷"。
慕容婉眉头微皱。
水样桶?
她提起木桶,仔细端详。桶壁内壁有一层薄薄的水垢,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没有异味。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桶不简单。
她把木桶放回原处,在百宝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取了一点水样封存。
"回头验验。"她自言自语,"万一这水里也有碧蚕霜呢?"
她快步走出马房,刚到门口,差点撞上一堵白色的墙。
是李未央。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马房外头,白衣映着晨光,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漪澜苑的茶他也敢喝。
"你吓我一跳!"慕容婉拍着口,"走路没声音啊?"
"你跑得太急,没听见。"李未央让开一步,"查到什么了?"
慕容婉把泥样和水样瓶举到他面前,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未央听完,沉默了片刻。
"车轮上的泥是漪澜苑的黑灰黏土,不是城东安业坊的黄土。"他重复了一遍,"这意味着柳璎的马车昨夜没有出过漪澜苑附近。"
"对。他说他去了城东,但他的马车不这么认为。"
"但这也不能完全证明他在撒谎。"李未央思索着,"他可能坐了别人的车去了城东,自己的马车留在了漪澜苑。"
"也有可能。"慕容婉承认,"但至少说明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是铁证。"
"嗯。"李未央点头,"我再问你,水样桶是怎么回事?"
"漪澜苑专供裘芷的特制水桶。我取了水样,回去验验有没有碧蚕霜。"
"专供裘芷?"李未央眉梢微动,"裘芷用这个桶装什么水?"
"不知道。但桶里有荷叶碎屑,也许是泡荷花用的。"
李未央沉思起来。
碧蚕霜入水则溶。如果有人把毒下在这个水桶里,裘芷每天用桶里的水浇花或饮用,便会中毒……
但不对。
碧蚕霜如此罕见,下在水桶里太浪费了。水桶里的水会不断更换,毒会被稀释。要让碧蚕霜在小剂量下积累致死,下毒的载体必须是裘芷每天都会接触、但不会频繁更换的东西。
齿缝里的植物碎渣。
含服之物。
不是水桶。
但水桶依然是一个线索——它证明了裘芷对水的讲究。一个讲究水的人,也许同样讲究其他入口之物。
"走吧。"李未央转身,"去看看那个元霁。"
"你方才问过他了?"
"问了。"李未央的神色微微凝重,"此人身上有一股赌场里的味道——汗酸、劣酒和焦虑。他欠了赌债,急需银子,求裘芷卖荷花还债,被拒绝了。"
"人动机有了。"慕容婉搓了搓手。
"有动机不一定是凶手。"李未央看了她一眼,"不过,他确实值得怀疑。走吧,一起再去问问他。"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枯荷塘边的石径。
晨风带着荷塘的腐气拂面而来,慕容婉不在乎,李未央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侯爷,"慕容婉忽然开口,"你觉得这四个人里,谁最可疑?"
"现在下判断太早。"李未央摇头,"柳璎知道碧蚕霜,但未必能弄到;元霁有动机,但未必有手段;苏檀是贴身侍女,最接近裘芷,但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怎么了?"
"不是恨,是哀。"李未央说,"恨能人,哀不能。"
"那严鸿呢?"
"严鸿……"李未央放慢脚步,"此人是工匠,负责水榭和池底修缮。漪澜苑的池底,他最熟悉。"
"池底?"慕容婉眼珠一转,"碧尾蚕生于深潭寒水。如果漪澜苑的池底有什么暗格或洞,严鸿一定知道。"
"所以他也可疑。"李未央点头,"四个人,四个方向。每个人身上都有疑点,但每个人的疑点都不够致命。"
"那就一个个查过去,总有露馅的那天。"慕容婉攥了攥拳头,信心满满。
李未央看着她元气十足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忽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来。
慕容婉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上回他伸手是帮她拈头发上的药水,这次又想什么?
李未央没有碰她。
他只是从她肩头拈起一片枯荷叶。
"沾上了。"他说,把枯叶弹开,"方才经过荷塘时飘上来的。"
慕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果然有一小片残叶。
"……谢谢。"她难得地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李未央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自己袖上的一粒灰尘。
慕容婉跟在后头,看着他的白衣背影,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一定是晨风吹的。
一定是。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前厅。
元霁正等在那里,看见两人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侯爷,慕容大人,小的——"
"坐。"李未央抬手,"元先生,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元霁讪讪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李未央在他对面落座,慕容婉则绕到他身后,百宝箱往桌上一放,叮当一声,吓得元霁一哆嗦。
"你怕什么?"慕容婉似笑非笑,"这是验尸的工具,又不是审刑的。"
元霁的脸白了白。
李未央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元先生,你欠了多少赌债?"
元霁浑身一震。
"我……我没有——"
"你的手指有推牌九的茧,衣袍上有当铺的墨印,你方才坐立不安,手心出汗,这是心虚的表现。"李未央一样一样数过来,像在数茶盏里的茶叶,"你欠了赌债,急需银子,你求裘芷卖荷花还债,她拒绝了。"
元霁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侯爷神目如炬。"他终于泄了气,"小的确实欠了赌债,两千两。利滚利,到这个月底还不上,就要断手。"
"所以你恨裘芷?"
"不恨!"元霁急了,"小的恨她做什么?她不卖花,小的急是急,但犯不着人啊!人死了,花更卖不出去,小的债更还不上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死人不能卖花。了裘芷,元霁的债反而更没着落。
"那你昨夜在何处?"李未央问。
"小的昨夜在地下赌场。"元霁苦着脸,"想翻本,结果又输了五十两。赌场里几十号人都能作证。"
"地下赌场在何处?"
"西市……春风楼后巷。"
李未央记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可识得碧蚕霜?"
元霁一脸茫然:"碧蚕霜?什么东西?小的只识得银子,不识得什么霜。"
他的表情不像作伪。
李未央看了他片刻,点头:"好,你先下去。"
元霁如蒙大赦,擦着冷汗出了厅。
慕容婉从桌后绕出来,凑到李未央身边:"他不像知道碧蚕霜的样子。"
"嗯。"李未央端起茶盏,"碧蚕霜太罕见,寻常人本没听过。柳璎能听出这三个字,本身就是疑点。元霁不知道,反而正常。"
"那下一步查谁?"
"严鸿。"李未央放下茶盏,"工匠掌管池底修缮,碧尾蚕生于深水。如果有人能从漪澜苑的池底弄到碧尾蚕——"
"那就是严鸿。"慕容婉接过话,眼睛发亮。
"走。"
两人再次起身。
前厅外,秋阳渐高,照在枯荷塘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
但金子下面,是腐烂的淤泥。
淤泥下面,也许还藏着更深的秘密。